“乔厂长，谢谢你，谢谢你！”洪师傅一个劲向天嶂拱手道谢。

三天前，“谢一刀”答应了天嶂的条件，将洪师傅的孙子和其余两人一并带走，当即安排了工作。今天洪师傅是专程为此事感谢乔天嶂的。

“洪师傅，您看您这么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天嶂扶着老人坐在沙发上，递过一杯水“厂里如今这种情况，实在让我愧对您这样的前辈。”

洪师傅摆摆手“乔厂长，不怪你，不怪你，国家有困难，咱老工人理应分担。”洪师傅深情地看着天嶂“我那个孙子是我一块心病，”老人目光炯炯“也是我们洪家的希望。孩子是个好孩子，只是……没赶上好时候，年轻轻，没上几天班就下岗，心里憋屈的很，在家闷闷不乐，还找事。”老人长叹一声“哎，看着他我心里疼。现在社会这么复杂，我真怕他出去学坏。孩子他爸你也知道，脑子有点病，根本没精力想这些事，一天呀，给我愁的。多亏了你，乔厂长，这下好了，我们家不但有了收入，孩子心里也高兴了，一再叮嘱我，见了你，要代他谢谢你。”

老人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乔天嶂的心头，他没想到，一份工作对一个家庭是如此的重要，自己让那么多职工下了岗，他们的日子怎么过。

老人走时天嶂一直将老人送出厂门，老人还喋喋不休地感谢着乔天嶂。望着老人步履蹒跚的身影消失在萧瑟秋风中，乔天嶂心如刀割。

其实更让乔天嶂心痛的事还在后面。

三天后，一位姓章的老师傅因病去世。章师傅是厂里多年的老劳模，早已退休。按照黄汉厂不成文的规定，像章师傅这样的老劳模去世，现任厂长应该参加追悼会，以示对该人一生工作的肯定。章师傅的儿女也全在黄汉厂，有的也已下岗。

火化完毕，在和家人的攀谈中，乔天嶂才知老人得的是胰腺癌，从发现到去世仅仅半年，儿子含着眼泪向乔天嶂讲述了老人这半年的经历。

“父亲是今年上半年查出患胰腺癌，起初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只觉得腹部隐隐作痛。家里没有钱，厂里药费也无法报销，父亲说自己年龄也大了，反正得的是不治之症，所以也不吃药不看病，硬扛着。后来父亲让我们给他买止痛片，他腹部的疼痛有所加剧，有几次我看到父亲疼的用手顶着腹部一头汗。一开始每天吃三、四片止痛片，后来每次吃三、四片。我们劝父亲到厂里要点医药费，父亲坚决不同意，说‘别去给厂长添麻烦，厂长一天不知愁成啥了’。父亲的脾气我们知道，谁也不敢去厂里要钱。”儿子泪流满面“乔厂长，你知道，胰腺癌到最后是最疼的，那种疼是无法忍受的，一般在最后阶段都用‘杜冷丁’之类的止痛药维持，病人与其说最后是病死的，不如说是疼死的。可父亲直到去世，一针‘杜冷丁’也没打。父亲最后疼的让我们用绳子把他捆在床上，死的时候，舌头咬破，满……满嘴……都是血……”儿子涕泪滂沱。

乔天嶂被惊呆了，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为了不给厂里添麻烦，竟活活地疼死！这让乔天嶂无地自容，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可你们也应该来告诉我一声”乔天嶂热泪盈眶“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也不能让老人受如此大的折磨，我，我真是对不起老人家。”

那晚，乔天嶂难以入眠，像章师傅、洪师傅这样的老人在黄汉厂何止一两个，他们把毕生的精力都奉献给了黄汉厂，他们的后代，一代一代仍然生活在黄汉厂，可黄汉厂给了他们什么，自己这一厂之长给了他们什么？贫困、饥饿，甚至死亡！

他知道自己无回天之术，可是得想想办法，让这些老人能得到点医药费，让下岗的家庭能吃饱饭，让自己的良心不再如此受折磨……

偏偏在这时乔天嶂收到了局里来函，说在海南召开什么企业改制研讨会，乔天嶂一下火了，把来函往桌子上一拍，冲着张秘书喊“给局里打电话，我不去！”

乔天嶂知道，这些局里的老爷们闲来无事，想吃、想喝、想公费旅游，便找各种借口，唐而皇之地下文件，美其名曰“某某研讨会”由下属单位出钱，在风景名胜地少则一周，多则十天半个月的吃喝玩乐。乔天嶂去年参加过一次这样的研讨会，会期一周，可第一天上午开了两个小时会便宣布研讨会告一段落，接着开始游山玩水，一路欢笑一路歌。

当时厂里的情况已经很不好，职工大部分已下岗，这一趟下来，分摊给黄汉厂的费用是五万块钱，乔天嶂当时发誓，再也不参加诸如此类的会议。今天又接到了这样的“文件”，乔天嶂知道，参加这样的会议至少又得五万块钱。五万块钱对效益好的企业来说，区区一毛，即便不参加会，每年奉送给上级领导单位五万块钱，搞搞福利，也在情理之中。可现在，厂里这种情况，五万块钱他能干多少事，能应多少急，能治好多少老职工的病呀！

一个小时后，局长亲自打来电话“天嶂，听张秘书说，你不准备参加研讨会，为什么？”

“局长，我们厂没钱，真的拿不出钱让我参加这样的会。”乔天嶂实话实说。

“天嶂，咱们召开这个研讨会，就是解决企业的困境，探讨企业改革的路子。这是关乎企业命运的大事情，你可千万不要鼠目寸光，因小失大呀。”

“局长，我……”乔天嶂仍然不为所动“我确实不能参加。前几天厂里有位老工人去世，得的胰腺癌，为了不给厂里添麻烦，竟活活的……”

“乔天嶂！”局长在电话里大发雷霆“我不管你什么癌！上级领导部门安排的工作，你竟如此懈怠，你目中还有没有上级领导？有没有点组织性纪律性？有没有党性？！”局长摔了电话。

局长发火在乔天嶂意料之中，没想到的是局长竟给他上纲上线到如此高度。

“厂长，要不然你……你去吧。”’张秘书听到了这一切，劝乔天嶂“钱让财务处想想办法，要不我给财务处打声招呼？”

“不去！有钱也不去！大不了我也下岗！”

张秘书吓得转身匆忙离开办公室。

“张秘书”乔天嶂把张秘书叫住“去把设备处张处长和资产处刘处长给我叫来。”

昨天“谢一刀”受老板委托，来找乔天嶂，想租赁黄汉厂一些设备和厂房，付租赁费，给现钱。

“厂长，这种事不知能不能办？”“谢一刀”知道上次乔天嶂卖废旧设备，差点让停职“如果有困难，我看就算了，反正，给私人老板租设备厂房的事弄不好又得给你带来麻烦。”

这种事乔天嶂的确拿不准，按说国营企业的厂房设备是不应该租赁给私人的，可厂里眼下这种状况，有相当一部分设备和厂房闲置，如果能租赁出去，换回点钱，给职工发点生活费，也是一件好事。只是一旦被上级主管部门知道，不知又闹出什么事，乔天嶂左右为难。

“厂长，要不算了，我给我们老板回个话。”“谢一刀”要走。

“等等，你容我再想一想。”乔天嶂给“谢一刀”倒杯水“你坐这儿先喝点水。”

“算了吧厂长，别惹这麻烦了。”“谢一刀”劝乔天嶂。

“‘一刀’你回去问你们老板，他租赁咱厂的厂房设备肯定也需要人，只要他答应干活用咱的人，这个事情就可以干。”乔天嶂问“谢一刀”“你们老板没说人从哪儿来？”

“没有，我现在打电话马上问他。”“谢一刀”问天嶂“厂长，你可想好了？”

“打吧”乔天嶂像是给自己说，又似给“谢一刀”说“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谢一刀”的老板满口答应。

“好！就这么办。”乔天嶂决心已定。

刘、张俩位处长来后，乔天嶂简单将情况告诉他俩，问“你俩谈谈意见，另外从技术操作层面考虑一下，如何运作？”

“厂长，这事操作起来，我想没有什么大问题，”设备处张处长说“只是，这件事会不会像上次处理废旧设备，又违犯国家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