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天嶂被供电局和银行的两道“通令”弄得坐卧不宁，正在打电话到处找门路，托关系，希望从中通融通融，“谢一刀”一推门进来了，乔天嶂一指沙发，让“谢一刀”先坐。

“局长，我知道，可我实在没办法。”乔天嶂急得手在桌子上敲个不停“再宽限几个月，对，宽限几个月，行，好，好，那谢谢局长了。”

“哎——”乔天嶂摇摇头“都是国营单位，一个把一个往死里整！要真有钱，我能赖他那点电钱？”乔天嶂扭脸问“谢一刀”“有事？”

“噢，厂长，是这，你……先消消气，我……”“谢一刀”支支唔唔。

“哎呀，有事直说，消什么气？”乔天嶂叹口气“我要真生气早气死了，你说，啥事？”

“我，我怕你听了真……真生气。”

“有屁就放，磨饥个啥！”乔天嶂急了“跟个娘们似的。”

“我想下，下……岗。”“谢一刀”结结巴巴。

“什么？”

“下……岗。”

乔天嶂果然生气了，“噌”一下站起来“你要下岗？”

“谢一刀”低头抽烟，一声不吭。

“那机加分厂那一滩谁管？”乔天嶂问“谢一刀”“不是还有点活吗？”

“有啥活呀，厂长，已停了一个礼拜了。”“谢一刀”又点上一枝烟“活越来越难找，好不容易找点活干，干完又迟迟不给钱，我还得赔着钱干，工人干完活又无法兑现，也都不愿干了，再说也没剩几个人了，都下岗了。”

“那你也不能走！”乔天嶂余怒未消“你是中层领导，走了算什么？”

“什么中层领导，中层领导也得吃饭，也得养家糊口。”“谢一刀”口无遮栏“厂子都完蛋了，给谁当领导，我辞职！”

是啊，给谁当领导？

按照上级领导的要求，黄汉长在短短的两年内，百分之六十职工已下岗，厂子仍然毫无转机，这正好证明了天嶂当时对下岗政策的质疑。工人是下岗了，可大多数家庭因此陷入了更加困难的境地，有的甚至吃不饱饭，尤其是老职工，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黄汉厂，到头来却落到下岗的地步。出去找活因年龄大，根本找不到活干，只好节衣缩食，惨淡度日。一个几千人的堂堂国营大型企业，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竟落到如此地步。

“谢一刀”的话使天嶂无言以对。乔天嶂知道凭“谢一刀”的技术出去找活根本不成问题，多少个体小厂盼着“谢一刀”去呢。乔天嶂觉得自己的观念也得转变，放“谢一刀”这样的能人出去，做为条件，让他带几个人一块走，不也是个办法嘛，救一个是一个。

乔天嶂突然觉得时间似乎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两年前，他不遗余力地动员职工下岗，可两年后又千方百计想办法让职工重新上岗。

“‘一刀’，行，我同意你下岗，但有一个条件……”乔天嶂引而不发。

“什么条件？”

“必须带走三个人。”

“带走三个人，什么意思？”“谢一刀”不知乔天嶂说的啥意思。

“意思就是，把这三个人带上跟你一块去找饭吃。”乔天嶂直视“谢一刀”“不要给我说不行啊！”

“谢一刀”没想到乔天嶂会提这样的条件，这又不是卖东西还搭配。“厂长，不是我拨你的面子，这事还真不好办，”“谢一刀”面带笑容“不是我不愿意带，是人家不愿意要，那些私人老板，心比锅底还黑，能让你随便搭配人？”

“不行是吧？”

“真不行，厂长。”

“那好，”乔天嶂拉开办公室门，一指门外“那你就别想走，哪怕全厂人都走了，你也别想走！出去！”

“厂长，你……你看，你还说不生气，有话咱好……好商量嘛”“谢一刀”还真吃天嶂这一套，赶快给天嶂倒杯水，递到手里“别生气，别生气。”

乔天嶂看“谢一刀”态度有变，自然就不生气了“我不勉强你，等我把这三个人的情况给你讲完，你愿意带就带，不愿意就算了。”

“厂长，你说。”

乔天嶂说的第一户是祖孙三代都在黄汉长的一家人，爷爷是厂里五十年代的全国劳模，参加过国庆十周年全国劳模表彰大会，如今人老身病，老伴又瘫痪多年卧床不起。儿子原是机加车间工人，技术不错，后因工伤脑子有点问题，只能干点出力的简单活，孙子刚参加工作不久，儿媳妇没工作。最近儿子和孙子又双双下岗，生活实在无法维持，非常可怜。

第二户是铸造分厂的李明祥，妻子是位残疾人，儿子有慢性病，李师傅也是刚下岗，生活十分困难。

第三户是铸造分厂的天车工陈娟莉，爱人出车祸去世，独自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上有四个老人，父亲、母亲、婆婆、公公。前天来找天嶂，差一点跪下。

“‘一刀’，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乔天嶂问“谢一刀”“如果他们是你的家人，你能忍心不帮他们？”

“厂长，我……”“谢一刀”也觉得这些人确实可怜“你容我跟人家商量一下，如果……如果他们不答应，我就不去了。”

“对，‘一刀’这才不枉咱俩交情一场。”乔天嶂故意跟“谢一刀”开玩笑“你是皇帝的女儿抢着要，想娶皇帝的女儿还不出点血。”

“厂长，就凭你这一户一户安排，解决多大问题，厂里几千人，你能都给找上工作？”“谢一刀”问乔天嶂。

“哎，解决一户是一户，解决一个是一个，尽力而为吧。”

“那厂长，我能不能问你一个个人问题，”“谢一刀”立即补充“你想说就说，不想说算我没问”

“什么事，那么严重，说！”

“天嶂，那你……的工资……”

“噢，这事，不保密，百分之五十工资，大家发我发，大家不发我也没有。”

乔天嶂说的没错，可他没有告诉“谢一刀”周滢在暗暗帮助他。

周滢虽然已下岗，但李树良的工资年年往上涨，一家人的吃穿根本不用发愁。乔湛虽然搬回去住，可一日三餐，餐餐在周滢家吃，有时吃完还给爸爸带回去点。天嶂不抽烟，不喝酒，一天在厂食堂凑和着吃点。乔湛的衣服、学费一切费用，本来就是周滢负担。原来厂里效益好时，天嶂每月发工资后自己留点，剩下的钱全交给周滢，如今效益不好了，已无钱可交，周滢时不时还硬塞给天嶂三十块、二十块的。

“那要不要我在外面给你谋个差事？”“谢一刀”一本正经“天嶂，像你这样的技术专家型厂长，哎呀，那些单位把你请去当爷敬，你什么都不用干，关键时动动嘴，保你一个月这个数，”“谢一刀”伸出一个巴掌“五百。”“而且还有年终奖，这个数，”“谢一刀”伸出一个指头“一千块。”

“行呀，等我哪天下岗了，跟你走。”乔天嶂逗“谢一刀”。

“真的假的？”“谢一刀”还真有点相信。

“快走吧，快走吧，别在这儿瞎扯了。”乔天嶂下逐客令。“谢一刀”正要往外走，被天嶂叫住“那件事赶快落实，我这儿可等着信呢。”

90.

王强生下岗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临丰市发电厂站台卸煤，是他师兄通过别人给介绍的。同是国营企业，可发电厂却是另一番天地，像卸煤这样的脏活累活，本企业职工早已不屑，全部出钱雇人干，有农民工，也有临丰市下岗工人。

卸煤时间安排在上午九点左右，每次十车皮，卸后用架子车运到输送机前，每人每天十元钱。

王强生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后，他又干起了老本行。刚参加工作时他在黄汉厂供应科，晚上加班卸煤，曾经一个人在不到一小时内卸完一车皮，可如今三人卸一车皮，他已感力不从心。几小时干下来，早已大汗淋漓，疲惫不堪。可还得一车一车运送。每天都要紧紧张张干到下午五、六点，甚至晚上七、八点，工作时间平均十个小时左右，下班时，累的腿几乎都迈不动。

大凤对王强生百般照顾，总是单独给王强生做饭，不管回来多晚，大凤都要想办法给王强生炒两个菜，喝点酒，以解一天的疲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