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你之见，是什么问题？”李树良问天嶂。

“黄汉厂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因为没有市场。而没有市场的原因是缺乏好的产品。几十年不变的机制，几十年不变的设备，进入市场经济必然被淘汰。以前国家大包大揽，再次的产品也剩不下，可如今用户有了选择权，这跟让职工下岗有什么必然联系？”乔天嶂情绪激动“让工人下岗难道能解决产品更新问题？能解决市场问题？能解决一年几百万的银行贷款利息问题？”

“天嶂！”李树良提醒乔天嶂“做为私人谈话，你可以发表类似这样的见解，但做为一厂之长，千万要注意说话分寸，你若有这种想法，怎么开展工作？”

“让职工下岗本来就是隔靴搔痒，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减几个人有什么用处！”乔天嶂在李树良跟无话不说“不管怎么说，现在维持着总能给职工一口饭吃，若下岗，很可能有的家连这一口饭也没了。干了大半辈子说不要就不要了，厂长你说这合适吗？”

“可有一天，你给不了他们这一口饭，怎么办？天嶂，不能太感情用事，要相信国家的政策，要眼光放长远，不要囿于一城一池的得失。”李树良劝慰天嶂“政策的正确与否，不是你我该操的心，咱们是执行者，按政策行事就行了。”

十天后黄汉机床厂开始分批下岗。

周滢来求乔天嶂“天嶂，让谁下岗也别让强生下岗，强生……”

“姐，你这话说的，”乔天嶂打断周滢的话“让谁下不下岗，不是我说了算，是由各单位自己决定的。”

“你可以给他们领导谈，”周滢继续给天嶂做工作“强生家的情况你是了解的，他父亲的厂子效益不好，退休费也按时发不了，仅靠强生一个月那点钱，一家五口人几乎维持不下去了，强生如果再下岗，那不要了一家老小的命？”

王强生所在的铸造分厂最近还有点活干，职工每月勉强领到百分之四十的工资。

“要不我第一个下岗，我绝无怨言。”周滢逼着天嶂表态“你看怎么样？”

“行，行，姐，我答应你。”天嶂小声嘟囔“我还恨不得第一个下岗呢。”

86.

下午上班乔天嶂刚进办公室还未坐稳，有人敲门,乔天嶂正要起身开门,来人已推门而入，毫不客气地问“你是乔湛的父亲？”乔天嶂一看来人是位女同志，三十出头，穿着时髦，长的挺漂亮。“是，你是……”“我是乔湛的班主任。”“请坐，请坐。”乔天嶂急忙招呼“你贵姓？”“姓江，名河，江河。”

江河老师是这学期刚刚接任乔湛班主任的，听前任老师的介绍乔湛没有母亲，又调皮捣蛋，江老师特意从各方面关心乔湛，可没料刚开学不久，乔湛开始逃学。为此，她找过周滢，周滢找乔湛谈过此事，乔湛好了一阵，可最近又接二连三逃学。她问过乔湛，乔湛说父亲有病住院，他要照顾父亲，江老师信以为真，可后来才知道乔湛说谎。江老师早就听说乔湛是姑姑带大的，父亲一天忙的顾不上管儿子，江老师对这样的父亲颇不以为然，什么事忙的连儿子也顾不上管教，今天她索性来会一会这“顾不上管教儿子的父亲”到底何方人士。

“江老师，实在惭愧，对不起，对不起。”乔天嶂听完江老师的讲述忙不迭道歉“我这一天忙的焦头烂额，放松了对孩子的教育，让你费心了，实在对不起！”

江河没想到乔湛的父亲竟然如此一表人才，加之又这样客气，心中的怨气早已烟消云散，态度也和蔼了许多“其实，男孩子都挺淘气的，不过乔……”“噢，乔天嶂。”“乔天嶂厂长。”“你就叫我乔天嶂吧。”

“坦率地讲，乔湛的姑姑对孩子过于溺爱，为逃学的事，我不止一次找过她。”江老师看看天嶂“我这人直脾气，有啥说啥，说的不合适你……不要计较。”“不会，不会，你说，你说。”

“可乔湛的姑姑总在我跟强调孩子从小没有母亲，孩子可怜。是，我知道孩子从小没有母亲很可怜，可这样一味地溺爱，是会害了孩子的。”江河拢了拢自己刚烫过的头发“我从教十几年，见过无数顽皮的男孩子，我认为一个男孩子将来要有出息，应该受到父亲的影响多一些，包括意志、品格和男子汉气质，甚至包括父亲的‘威严’教育，这些对孩子来说虽然不那么舒服，可对孩子的一生都会产生重大影响，所以我觉得乔……天嶂，你无论工作多忙，也不应该放弃对孩子的教育和影响。既然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就应该负担起教育孩子的责任，你说对吧？”

乔天嶂是第一次直接听到老师对乔湛的评价，而且又是如此的直言不讳，看来周滢以前在他跟前是“报喜不报忧”。他还以为儿子不错呢，乔天嶂的头“嗡”一下大了，当着江老师的面不好发作，乔天嶂强压怒火，笑容可掬地将江老师送走。

下午下班乔天嶂直奔周滢家，进门便冲周滢发了一顿火“姐，乔湛这孩子成了这样，你怎么不早给我说？”

“怎么啦，一进门没头没脑地？”周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乔天嶂将下午江老师找他一事从头到尾讲述一遍“江老师说乔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姐，这么大的事，你还瞒着我，你，你这是……”

“乔湛是淘气，可男娃娃，哪个不淘气，孩子从小没妈，我得对得起肖临韵。”

“姐，你这是溺爱，知道不。对，孩子从小没妈，可怜。可你对她比亲妈还亲，其他孩子有的他有，其他孩子没有的他也有。”乔天嶂怒不可遏“整天打架逃学，他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淘气了，这样下去将来是要出大问题的！我这次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我就不相信……”

“你想怎么样？”周滢惊愕不已“天嶂，你给孩子好好说，可千万不要动手，姐求你了，你看在姐的面子上，就饶了孩子这一回吧，回头我找乔湛好好谈谈，保证不再犯了，啊，天嶂，姐求你了。”

“我回来了，姑姑。”乔湛一脚将门踢开“爸爸，你……”

“过来！”天嶂一把拽过乔湛“你给我老实说，逃学干什么去了，啊？！”

“我……”

“天嶂！”周滢把乔湛搂入怀中“有话好好说，别对孩子这样。”对乔湛说“湛湛乖，给爸爸说，下次再也不敢了，快说！”

“爸爸，我……我下次再也不逃学了。”

“逃学？你竟敢逃学，胆子也太大了！”乔天嶂气的直喘气“下次不敢了？要再犯怎么办？！”

乔湛看看周滢，周滢急忙说“孩子已经说不敢了。”

“不行！说！”

“下次再犯……再犯，你，你打我，”乔湛看着周滢“姑姑也打我。”

“行了，行了，孩子认错了，吃饭吧，正好姐蒸的包子，你也吃点。”周滢对乔湛说“快去给爸爸搬凳子。”

事情虽然平息，可乔湛却“怀恨在心”，他要报复江老师。小脑瓜琢磨了好几天，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

乔湛把已经搁置几年不用的老鼠笼找出来，他要捉只老鼠。周滢不知乔湛的用意，问乔湛“湛湛，你这是怎么啦，咱家又没有老鼠，弄老鼠笼干啥？”

“姑姑，我昨天晚上听见有老鼠，咬咱的大立柜。”乔湛似乎真的听到老鼠咬大立柜的声音“咯吱吱，咯吱吱”

一连三天连个老鼠影都没见，第四天晚上乔湛偷偷将老鼠笼放在楼道，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一看，真抓住一只小老鼠，灰白色，红眼睛。乔湛悄悄将小老鼠放进袋子，带到学校，趁同学都没来，将小老鼠放进粉笔盒，上面压上板擦，他知道今天第一节课是江老师的语文课。

江老师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环视一周，开始讲课。乔湛的心咚咚直跳，低着头，不敢正视老师。

江老师伸手去揭粉笔盒的盖子，乔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