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扬扬的雪花下了一夜，黄汉厂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清晨乔天嶂踏着厚厚的积雪走进办公室，第一眼看到的是昨天主管设备的张处长送来的闲置设备明细表。

黄汉厂的形式越来越严峻，除个别分厂有点零星活外，大部分分厂已经停工，职工每人每月只发一百元生活费。但从前两个月开始，一百元的生活费也已停发。尤其令乔天嶂发愁的是一些退休的老职工，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退休后一家老小全指望厂里发的几百元退休金生活，可这几个月厂里照样给不了他们一分钱。厂里这种困境乔天嶂曾向上级主管部门和有关部门反映，得到的答复竟出奇的一致：自己想办法，走出困境。

乔天嶂被逼无奈，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想把厂里闲置多年的设备处理一部分，卖掉应个急，给职工发点活命钱。这些设备有的早已报废，有的从买来就没用过，闲置十几年，几乎成了一堆废铁。可当他把这一想法在专门召开的厂务扩大会上讲出来时，却遭到了其他几位副厂长的一致反对“这可是国家财产，企业根本无权处置，何况卖掉？”“这样做是要犯大错误的，再没钱也不能动这个脑筋。”

“是呀，这些设备是国家财产，企业无权处置，即便是放坏，放烂，当废铁回炉，任何人也无权处置，这我知道。可眼下我们怎么办？”乔天嶂环视一圈“我们已经两个月没给职工发一分钱了，这个月再不发点，有的职工真的无法生活下去了。这些闲置的设备，绝大部分早已报废，现在有些私人企业，乡镇企业，干点粗活，精度要求不高，人家愿意出钱买，而且给的价格还可以，为什么不能卖给他们，换点救命钱？”乔天嶂情绪有点激动“我们是厂长，是领导，国家把几千职工交给我们，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生活不下去，难道就没有一点侧隐之心？”

“厂长，我……我可不可以说点？”主管设备的张处长问乔天嶂。

“可以呀，今天这个厂务扩大会就是要广泛听取大伙的意见，”乔天嶂对在座的人说“大家都可以发表意见啊。”

“我觉得乔厂长说的没错。”张处长首先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干设备管理工作已二十几年，当然清楚国家财产企业无权处置。可以往咱们厂也处理过报废设备，无非是专题报告，造册请示上级主管部门，一经批准，核消企业资产，实物回炉。”张处长看看大家“当然，现在不是回炉，是卖掉换钱，这种做法合适不合适，牵扯到政策问题，我不敢狂加断言，但我个人认为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其实，我……我这是胡说乱放炮，不对的，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几位副厂长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勉强点了头。

“在这里我说明一点，”乔天嶂看着几位副厂长“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过一旦上级领导追究责任，由我乔天嶂一人承担，请大家放心，我说话是算数的。”

乔天嶂进办公室后，拿起明细表，边看边给张处长打电话。五分钟后张处长来到乔天嶂办公室。

“张处长，坐。”乔天嶂倒水递给张处长“明细表我看了，这么多设备都是报废和闲置的？”

“这绝对不会有错，”张处长笑笑“我干了几十年设备工作，心里早有一本帐。”张处长指着一台设备给乔天嶂说“厂长，你看这台设备，一九七二年购买，当时的价格是三十二万元，可这台设备根本不适合咱厂，这是标准化生产，大批量生产厂家用的设备，放了二十几年几乎成了一堆废铁，这次有个生产标准件的乡镇企业要，出价五万元，已经够高了。”

“我的意思是，先处理三分之一，”乔天嶂还是担心出问题“投石问路，看看上级领导的意思。”

“行，那我再造一份明细，给你送来。”张处长起身要走。

“等等，”乔天嶂拦住张处长“要快，十天之内务必将钱拿到手，以防……夜长梦多！”

张处长第九天早晨拿到汇票，匆忙往回赶，回到厂已是下午五点，眼看要下班。乔天嶂急忙叫来财务处长“快，马上到银行提款，哪怕加班，也得给咱把款提出来，不行咱给他们加班费。”

电话铃响了，乔天嶂抓起电话脸色突变。

电话是李树良从市机械局打来的，明早局里派工作组进驻黄汉厂，调查处理私自卖设备一事，李树良特意提醒天嶂“局长派我去黄汉厂处理这件事，局长刚走，我给你透个风，你做做准备。还有，听说钱你们已拿到手了，千万不要动，钱在，事情简单的多，记住，天嶂，我这可是为你好。”

乔天嶂放下电话，立刻将厂办刘秘书叫来“快，给所有单位领导马上电话通知，让工资员立刻到财务处等候发放生活费，记住，一定要告诉他们死等。”

第二天早晨李树良带着工作组进驻黄汉厂时，绝大部分单位已将生活费发放到职工手里。李树良闻听劈头盖脑对乔天嶂一顿训斥“天嶂，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这不成心做对嘛，连夜把钱发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厂长，”乔天嶂仍把李树良叫厂长“我什么也不想干，我只是想给职工发点生活费，让他们能活下去。”

“困难是暂时的，这也是改革的需要嘛，国家正在想办法，你做为一厂之长怎么无原则到如此地步！你以为这是你们家，想卖什么东西就卖什么东西，这是国家财产，任何人无权处理！”李树良瞪着乔天嶂“你胆子可真大！”

“你们拿着全工资，说话当然轻松，如果……”

“乔天嶂！你说话要注意自己的身份！”李树良被乔天嶂戳到痛处，声色俱厉“我是代表市局来跟你谈话，如果你再执迷不悟，我就停你的职！”

李树良来以前局长已经给他交过底，视乔天嶂态度有两种处理意见，第一，承认错误，如数将钱交回，可从轻发落，继续留任;第二，拒不认错也不交钱，停职检查，等候处理。

“厂长，我们已经两个月没给职工发一分钱了，如果这个月再不发，职工……”

乔天嶂的话被楼道熙熙攘攘的吵杂声打断，一大群人推门而入，有退休的老职工，也有在职的年轻人。

“李厂长，我们来是给乔厂长说情的，”为首的一名老工人眼含热泪“乔厂长他为了啥，还不是为了给我们弄点活命钱？请局里领导看在黄汉厂几千名职工的面子上，放过乔厂长这一回吧！”

乔天嶂忙上前劝阻“大伙的心情我理解，我也谢谢大家了，还是请大家回去吧，我的事请大家相信组织上会妥善处理的，大家请回吧。”

“李厂长，你放心，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可我们真的从内心里想为乔厂长讨个说法，乔厂长他真是为了我们几千名职工，那些设备留下也是烂铁一堆，能换点救命钱，有什么错?人饿死了，留那些机器还有什么用？”

“李师傅，你不要再说了。”乔天嶂阻止着“国家有国家的政策，既然违犯了国家政策，追究责任也是应该的，我求大家了，”乔天嶂向大家鞠躬“请大家先回去吧，先回去吧。”

人群在乔天嶂的恳求下，怏怏离去，透过玻璃窗，李树良看到楼下黑压压一片人群。

工作组的调查到此结束，李树良率队回局汇报。

一个星期后，天嶂被叫到局里，局长给他谈了两件事，第一，鉴于乔天嶂私自处理设备是初犯，加之为了稳定黄汉厂局势，此事不再追究，下不为例。第二，根据目前黄汉厂的具体情况，局里认为应该开始实施“下岗政策”。

“下岗？”乔天嶂问局长“下岗怎么办？”

“自谋出路，当然厂里可从经济上给予适当补贴，”局长冲着李树良“局里也可向部里寻求一部分资金支持。”

“局长，那……”

“具体事项由李局长跟你详谈，我还有个会，先走了。”局长说罢起身离开办公室。

“走，天嶂，到我办公室谈。”李树良拉着天嶂到自己办公室“别急，来，我先给你沏杯好茶。”

“厂长，我看黄汉厂当务之急不是下岗不下岗的问题。”乔天嶂对黄汉厂要实施下岗政策已有耳闻，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