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镗床不论从技术性能,还是从价格方面都有一定优势,”天嶂实话实说“我想,在市场上还能坚持十年八年吧?”
这正是李树良最为担心的,最近他才从某些渠道打听到,这种仿制的镗床是人家国外早就淘汰的十几年前的产品,当然在国内仍属比较先进的。严格说来,从发展眼光看,此种产品在国内的测绘和生产是有关部门决策上的不严谨。而他自己正是在情况不明之下拍板为明年此产品的大批量生产投入了大量资金,这些情况天嶂显然是不了解。
另外,从国家宏观政策到国内整个机械行业来看,形势并不乐观,从此次国家对整个机械行业的调整中已初显市场经济端倪。若国家对整个机械制造行业放开,完全市场化,那对黄汉机床厂的影响将是致命的。
“天嶂,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李树良端起酒杯,凝视紫红色的葡萄酒“这种镗床在国内用不了多久将被淘汰,一旦国门打开,进入市场经济,那……后果不堪设想,整个中国机械制造业将经历一次生死考验。”
乔天嶂是搞技术出身,从来都是上面布置什么任务,他就组织人员去完成,从不去考虑市场需求,也用不着去考虑,全由国家一手包办,对李树良的担忧没有切身体会“厂长……那你的意思是……”天嶂问李树良。
“应该急刹车。”李树良看着天嶂疑惑不解的目光“这种镗床明年生产数量减少三分之二,能抽回的资金尽量抽回,没投下去的原材料不要再投,宁愿将原材料压在库里。”
“天嶂,”李树良给天嶂酒杯里倒满“来,干。还有更棘手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从明年起,我们厂前几年的一点二个亿贷款将进入还款期。且不说还款,光一年的利息有多少你算过没有,天嶂呀,”李树良醉眼朦胧“黄汉厂外表看起来人强马壮,实际是一个烂滩子,你可一定要有思想准备呀。”
那晚乔天嶂喝得有点多,摇摇晃晃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多,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五点多,再也睡不着,想着李树良昨晚说的话,隐隐感到事情远比他原来的估计复杂和糟糕的多。
半月后,乔天嶂接到部里通知,赶往北京开会,会后由一位副部长亲率与会人员赴广州参观德国在中国举办的首届机床博览会。
十一月的广州温暖如春。德国是文丨革丨后第一个在中国举办机床设备博览会的欧洲国家。博览会在著名的广州展览馆举办,展览馆前花团锦簇,彩旗飘扬,黑、红、黄相间的德国国旗和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猎猎,人们如潮水般涌入展览大厅,感受来自莱茵河畔的异国气息。
乔天嶂真应了那句经典——刘姥姥进大观园。且不说机床性能,仅外观的色彩纷呈足以使中国人大开眼界,米黄色、浅兰色、墨绿色、桔红色,像进了梦中的童话世界。
乔天嶂被震撼了,展出的所有展品清一色“数控”,小到普通车床,大到超大型镗床、铣床、加工中心。乔天嶂想起了李树良请他吃饭时说的话。他万万没有想到黄汉厂几乎动员了所有力量,投入大量资金,苦干几年,竟然是人家十几年前淘汰的产品。他当时还半信半疑,此刻他真想掉泪,他们为之付出的辛劳多么可笑,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深宅大院里的老木匠,苦思冥想,千方百计设计着自己引以为荣的牛车,憧憬着有朝一日自己设计的牛车不用三头牛拉,只要一头牛拉便可一路小跑。可当他辛辛苦苦干了三年,如愿以偿,喜不自禁,打开宅门时,才发现满大街跑的都是小汽车,牛车早已无人问津。
过了没多久,正如李树良所言,随着国家对宏观经济的调整,压缩基本建设投资规模,中国整个机械行业开始步入市场经济。黄汉机床厂被推到风口浪尖。
往年年底,在部里的统一安排部署下,有组织有计划的全国机床设备定货会上,黄汉厂总能拿到来年生产任务的百分之八十定货量。可今年年底,虽然表面还是部里统一召开定货会,但内容却大相径庭,由各使用单位自己决定所购机床的型号、数量以及生产厂家,部里的意见仅供参考。有一部分用户根本不来参加定货会,私下里早已和生产厂家签了合同。个别财大气粗的用户甚至直接从国外进口,虽说价格较贵,但技术性能远比国产的先进了几十年,而且以考察参观的名义,领导们还可公费出国旅游,何乐而不为?
此次定货会上,黄汉厂拿到的合同不足三成,这是摆在上任不久的乔天嶂面前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为了打开局面,乔天嶂集思广益,广泛征求职工意见,制定出了“对外强化销售队伍,对内分兵突围。”的政策。在全厂范围内选聘有能力的优秀人才充实到销售队伍,打破固定工资制度,按定货额和销售收入以及货款回收三项指标对销售部门统一考核,按完成任务情况兑现工资。对内将车间升格为分厂,为二级法人,允许在总厂统一指导下,对外设立专用帐号,自己揽活,自己养活自己。
王强生所在的铸造车间,因定货量骤然减少,已处于半停工状态,从三班倒改为一班,工资按百分之五十发放,这对王强生来说犹如雪上加霜。大凤户口没解决,媛媛、大凤的口粮全部从市场上买,加之媛媛上学的费用越来越高,日子本已拮据,捉襟见肘,再减掉王强生一半工资,无异于釜底抽薪,把王强生一家逼上绝路。
周滢给王强生出主意,到销售部门去,干得好还能多拿点钱。好在王强生连续十年劳模在全厂晓有名气,加之天嶂的“推荐”,得以如愿。
王强生接的第一单生意是与和厂部已有意向的某乡镇企业局正式签定购货合同,局辖区内有几个中小型机械厂,初步打算购买黄汉厂普通机床十台,但迟迟不签合同,王强生此行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将合同签定。
接待王强生的是一位主管副局长,酒桌上推杯换盏,吆五喝六,王强生心里这个急呀,几次委婉地提到合同,副局长一拍王强生“兄弟,先喝酒,喝酒。酒只要喝好,啥问题都好解决。”王强生无奈强颜欢笑,将自己的小酒杯换成大酒杯,倒了满满一杯足有二、三两对局长说“局长,来,我再敬你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哎呀,兄弟好酒量!”副局长愕然,看看王强生,大喊一声“拿酒!”又问王强生“签几台合同?”
“十台。“王强生头已有点昏。
“好!”副局长拿过十只酒杯一溜排开,掂起酒瓶依次倒满酒,王强生不知副局长啥意思,眼巴巴地看着。
“兄弟,来!”副局长手指一排酒“喝一杯签一台合同!”
王强生愕然,暗自思忖,一杯酒没一两也有八钱,一溜喝下去将近一斤,王强生本来就没酒量,刚才已喝过了头。可不喝,怎么办,副局长满脸通红,醉眼朦胧地盯着自己,看样子今天不喝,合同根本没法签。王强生直视副局长“局长说话算话?”“当然!”
王强生端起酒杯屏住气,一口气连喝十杯。
“好!好样的!来,合同!”副局长接过事先写好的合同,龙飞凤舞一挥而就,“胡大量”仨字跃然纸上。
王强生一头栽倒在酒桌上。
与王强生的舍命签合同相比,“谢一刀”提出的问题似乎要简单的多。如今“谢一刀”已是机加分厂厂长,定货的骤然较少虽对他有所影响,但“谢一刀”在外门路多,联系的人也广,时不时揽点活,勉勉强强维持着,发百分之八十的工资。今天来找乔天嶂是求厂长“特批”。
“说吧,什么事?”乔天嶂一指沙发“坐。”
“厂长,是这么回事。”“谢一刀”起身拉开乔天嶂办公桌抽屉。“找什么呢你?”乔天嶂不知“谢一刀”找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