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并不理睬小何起身相迎，还一把推开了他递来的皱巴巴的香烟。那瓶花全剩下花骨朵了。开过花的枝条空闹闹的。花骨朵萎顿了，再也开不出来。他伸向花瓶的手又折过去，牵可儿的手。他说：“可儿，我们走吧。”

“去哪？”钟可试了试能否脱开他的手，看样子没指望。“沙烟，小何不是在么？人家是也是客呢。”

“我不管这么多。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晓得不？”他眼睛定定地看着钟可。

“今天28日，我们的纪念日，我知道啊。晚上我会去天桥等你的。”钟可脸一红，扭头看了看小何。小何正目不转睛地注视这边的一举一动呢。“你先回家吧？好吗？我不知道你回来，我答应了张铭，他一会送我回我自己家。”

他脱口一声：“不！”声音不容拒绝，刺耳。钟可皱了皱好看的柳叶眉，脸上挂不住了。说：“诗人，你也管得太宽了吧？我并没有许诺过你什么吧？！”

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钟可并不给他留任何面子。而且是在小何面前。这小子心里肯定忍不住笑呢！可是他能辩驳什么呢？可儿有绝对的发言权。她说是就是。她说有就有。她的举手投足都充满了不容拒绝的魔力。要你哭你就会感觉万念俱灰。要你喜你就会欣喜若狂。她暖心的一句话，你就是在天桥上等傻了也觉得值，所有的不快都顷刻烟消云散。她的一个冷眼，一个转背不理人，你立即堕入万丈深渊。哪怕伸来一万只手救你，只要可儿没伸出一个手指头，你也会拒绝。因为没有可儿的应允，活下来也是一个情感的懦夫。他感觉自己的脸都气歪了。他正正帽檐，艰难地回答说：“可儿，我不是要干涉你，而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并没有不和你在一起啊？”

“可是，我想就我们两人在一起。”

“我们只是耍朋友，你莫往那上头靠！我还没满十八岁，我怕姨妈骂咧！”

楼下暴响一串自行车铃声，听得张铭在地坪里喊：“可妹子，走人咧！”

“铭帅哥，我就下来哒。”钟可忙收拾行头。

小何赶忙起身告辞说：“钟可，那我走了，等下还得上四点的下午班呢！”

“嗯。那你自己路上当心些。上班不要打瞌睡，轧钢可不是好玩的！”

“嗯，晓得的。我明天调班就去买周末的电影票过来。”不等钟可回话，小何已经出门走到楼梯间了。只有他木在那里不动。他觉得自己跟空气一样，只是凝固在那里。透明人一样。钟可走出办公室，才回头对里面喊：“还不出来？想关在里面过夜啊？！”

他身子动了动，想赖着等钟可进来拖他，但又怕钟可真的锁了门只顾自己走。可儿要是来拖自己，肯定一把抱了，减了怒气再说。可儿并不进来服软，而是解起了钥匙，“你是不是累了？不想动？那我把钥匙给你，你爱怎么休息都行！出来记得锁门就成！”

他忙喊：“不，别别别！……我出来。”

钟可锁上门就往楼梯间跑，头不回说：“我们晚上见！”

他急了，“等一等，我还有话要说！”

张铭劈开腿架在自行车上，见沙烟还要纠缠钟可，便瘪了瘪嘴，笑嘻嘻地对沙烟说：“莫不在相喽，自己自觉点！既然美女不同意跟你跑，你这样死缠烂打，丢人——咧！”

“听他去！我们走我们的。”钟可跳上后座，手扶张铭的腰说。那张铭“呃”了一声，不自觉伸展一下满身的肌肉疙瘩，一发力，车子就沙沙跑起来。

沙烟不敢拉人或拖车，怕摔坏钟可。他不甘心就此罢休，就跟着自行车跑。一边跑一边喊：“可儿，可儿，我还有话要说！”喊声招来了路人的注意。张铭吃不住了，对钟可说：“要不要我去揍他？”

“呸，你敢揍他我就不理你了！”钟可的脸是白渗渗的，她咬着嘴唇不看后面这个奔跑着的男人。两个手死死捏紧后座的骨架，眼泪忍不住悄然滴落在膝上，她没让他们看到。

沙烟跑着跑着，有些吃力，跟不上车的速度。旁边人看他，指指戳戳的。他真恨自己为何穿身制服，又臃肿又扎眼。要是好事的告到工商局领导那里，在大街上追女孩子，和张铭这号街痞子争风吃醋。那才是下不得地呢。他带着哀求的口吻喊：“钟可，大街上头呢，几多没面子，你就下来我们说一会我就走好不？”

“咦！你还晓得要面子啊？”

“我还要什么面子噢？”沙烟不自觉顶了一句。

“既然不要脸，那就给我死滚！莫跟在后面讨人嫌！”

“我偏要！”说着沙烟就要去拉钟可的衣服。钟可呸啾呸啾对他脸上吐痰。沙烟开始还去抹，拿袖子擦脸。后来干脆也不擦了。也不再吭声，就跟着跑呀跑的。既然这是爱情的惩罚，那就来得更猛烈一下吧！

“可儿：

回想过去，觉得现在是陌生的，甚至不能用过去这个词来替代失落的心境，过去那些难以言传的美好不应该归属回忆而应该指称为未来。

“最好的日子不复可得”，真的吗？我从不愿意在生活面前低头。低头有什么用呢？人们各有各的生存方式。在我看来，爱情是人的天性和智慧的情感结合，是一种虚有物，人付出真情，在智慧的心灵里得到爱情的庇护，爱情完成她自己。马克思说过一个人去爱去争取如果失败，如果未达到对方的满足，那么这就否定了他的全部努力，他的爱情就不是真正的爱情。以前我很相信这句话，现在我却很怀疑，爱情并不是一把衡量痛苦的尺子，也不是一个人为对方承受的痛苦越多，牺牲和付出越多就肯定爱情的存在，就可以要求对方的承诺。爱情是自由和自由的元素，从不虚伪，只承诺心灵和血的真实。总之，一方加速运作爱情这美好的生命机器，负着责任和沉重的自我枷锁，他到达爱情的王国并成为王子是必然的。

我想对你说，不要因为爱你而使我远离，这是人生最为惋惜的一面，好象陆游至于唐婉是由于礼法封建。我追求完美，我认为爱情是神圣和凛然的，我因爱情而尖锐，但现在我变了，在爱情面前我还在抗争，我像一个怒气冲冲的奴隶，我厌恶绵羊似的温顺。

我不能因为爱情而失去你。

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