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晨光初露。单人病房里很安静。
欧阳漓其实早就醒了,但她还是愿意闭上眼睛,静静地想事。
窗外,高大的树木折射着初阳的光芒,残留的雨水顺着树叶滴落,轻轻舔舐着琉璃屋瓦。
如果在家里,她会很享受地在被窝里赖一会儿;但在医院这种地方,就连雨滴击打的微响,都会使她受到惊扰。
她的病并不重,但需要调养。在大董饭店桌上晕倒,医生的诊断是由于低血压引起大脑暂时缺血,原因可能是操劳过度、精神紧张或是体质问题,也不排除家庭遗传的倾向。欧阳漓是事后才知道这个诊断的。医院的诊断,“诊”是没问题,但“断”就比较麻烦,往往将一切可能的原因都列上,故似断非断。欧阳漓明白这个道理,也没多问。反正,自己的确也需要调养调养了。前段时间的一系列变故,让她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疾病骤然而至,她反倒觉得可以安静了。人,只有在真切地感受到身体发出警报时,才会真正思考生命的意义。昨夜,她醒后看了晚报,报上刊登了某著名演员脑溢血猝死的消息,其后对该演员前妻后妻争夺财产的问题大肆渲染。欧阳漓叹了口气。名利固然诱惑人心,但生命都不存在了,又有何用?财富并不属于某个人,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她只想一件事:季汉宇到哪里去了?
虽在眩晕中,她仍然感到是季汉宇抱着她,上了前来的救护车。但那之后,她没再见过他。
她已经在医院住了一天两夜。
外面的信息似已断绝。她也懒得去想那些破事。看来,季汉宇又走了。
她仔细想那天在大董的情景,每一个细节都想了很多遍。
或许,是自己惊诧的表情让他误解了吧。她想。的确,季汉宇的幕后操作让她感到,这个男人并不单纯。但这事细细一想,都是为了自己。
当她的心真正平静下来时,就觉得世上有一个男人这样关注自己,原本是自己的幸运。
回想32年的人生,除了父母,真正关心过自己的人,只有季汉宇。当然,汪然以前也关心过她,不过他居然藏起了那张欠条,口头却说无所谓,显然对自己并不完全信任。曲灵芝在报社时,情同姐妹,一起开创事业时亦同舟共济。然而这些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想不明白,却又隐约也觉得这其间有她所不知道的内幕。到底是什么?她懒得去想。
两夜一天过去了,季汉宇没有出现。她问过护士,护士说是你家先生送你来的,交了钱,就走了。欧阳漓没有再问。以她对季汉宇的了解,他不会放下她不管。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如果季汉宇真的不辞而别,他该留下什么吧,或是书信,或是字条,哪怕是口信,也能让她心安。可是,什么也没有。
欧阳漓觉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蠢的人了。自从麻风岛归来后,她就陷入了一个又一个的泥沼。现在看来,这些泥沼都是有预谋的。但细细一想,如果自己没有功利之心,只驻足不前,他人岂能动自己分毫?她叹了口气,承认这是功利心的报应。自作自受,谁也不能怨。
她正在胡思乱想,门被推开,护士小姐领着一位满脸推笑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然后轻轻带上房门。
欧阳漓一看,是曲灵芝。
曲灵芝手捧一束鲜花,轻轻放在床头,用大姐姐关爱小妹妹的眼神,向她微笑。
“曲总。”欧阳漓想坐起来,却被曲灵芝一把按住。
“阿漓,别动,大姐来晚了。”曲灵芝叹了口气,“这两天公司事多,所以今天我起了个大早,才赶来看看你。你呀,真是的,身体是革命本钱,平时得好好养养才是。”
欧阳漓微笑着点点头。经过这一段的思考,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慢慢平静了。一个心里平静的人,绝不会记恨谁。况且,曲灵芝并没有什么算计她的明显证据。
“谢谢曲总。”欧阳漓又躺下。曲灵芝手疾眼快,迅速在她后背垫了个枕头,使她能够半靠着说话。
“咱姐妹还客气?还是叫曲姐吧。对了,医生怎么说?”曲灵芝眼睛眯起来,鱼尾纹叠在一起。欧阳漓心里一阵感慨。这个大姐,虽然事业不错,但成天奔忙,已显老态。
“谢谢曲总关心。”欧阳漓回以一笑,“医生说是血压低,身体不好,需要调养,不是什么大病。”
“那就好。”曲灵芝点点头,“姐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
“什么事?”
“请你回公司,担任总经理。”曲灵芝郑重地说,“以前我是董事长兼总经理,太累了,顾不过来。你是公司元老,等身体养好后,还得帮姐姐分担一些。”
“谢谢曲总。”欧阳漓倒不感到奇怪,因为此事在大董饭店时,季汉宇已经讲过了。显然,刘财神已经答应投钱。
曲灵芝见欧阳漓答应了,才舒了口气:“妹子,过去咱们可能有些误解。今天这里,就咱姐俩,什么都可以说。咱们共事多年,你知道老姐这人喜欢直话,不藏着掖着。”
欧阳漓点点头,心想你要不藏着掖着,事情早不是这样了。但她并不表现出来,只是说:“曲总一直带着我,我都是很感谢的。您性子直,当然不会隐瞒什么。您对我有什么要求,直说无妨。”
“只有一个要求。”曲灵芝又将鱼尾纹堆起来,“就是我们全体董事会成员通过了决议,必须让我们的欧阳总经理调养半个月,少一天都要罚款。”
“那多一天呢?”欧阳漓也笑了,“多一天是不是也要处罚?”
“我算过了,多两天都没事。”曲灵芝从未这样开心地笑过,“因为半个月后,正好是双休日。”
欧阳漓也跟着笑起来。
曲灵芝看了看表,歉意地说:“妹子好好调养,老姐还得去办点事,改天再来看你。”
欧阳漓坐起来,准备下床相送,被曲灵芝止住了:“不要动,听医生的话,啊。有什么事,打电话。”
欧阳漓和她客套几句,曲灵芝就走了。
看来,曲灵芝的表态,证实了季汉宇的操作见效。欧阳漓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事,真是奇妙得很——往往昨天还勾心斗角的人,今天又可能站在一个队伍里了。她摇了摇头,觉得这事没意思透了。
现在的问题是找到季汉宇。无论如何,这个对自己倾注了心力的男人,她应该无条件地珍惜他。
于是她起了床,拨打季汉宇的手机。
对方关机。
她有些沮丧,又重回床上躺下。
正在这当儿,又进来了一个人。欧阳漓心跳加速,以为是季汉宇。可是出现在眼前的却是汪然。
一天多未见,汪然似乎老了许多,脸上尽是疲惫。
他轻轻地走进来,轻轻关上门,眼里带着一种漠然,似乎是刚刚从精神病院出来的病人。
他手里也拿着一束花,轻轻地放在曲灵芝那束花的旁边。
欧阳漓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他将曲灵芝坐过的小椅子搬动了几下,似乎那椅子并不稳当。然后,他才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烟。当他看到墙上的禁烟标志时,手又迅速缩了回去。
“你一夜没睡?”还是欧阳漓开了口,“怎么会弄成这样?”
汪然强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腰。“我早就来了,碰到了曲总,就让她先进来,我在外面候着。”
这话似乎无关紧要,但欧阳漓还是说:“谢谢你来看我。”
“感觉怎么样?”他的关切不是装的。他疲惫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欧阳漓同他生活八年,知道他本质上并不坏。
“没事,血压调上来了。”欧阳漓说,“宋佳准你来?”
“她……唉,”汪然低下头,不知该如何说起,“是我自己要来,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谢谢。”欧阳漓叹了口气。
病房里便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