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何不让你的小侄女按摩一下?”欧阳漓回避着这个话题,“她的手艺,真的很好。”
“我怕痒。”他说。
余下又是沉默。因为,对季汉宇安排她到这个地方,无须太多的语言,她就已知道,他想让她得到真正的休息。
“汉宇……对不起。”她再次低下头。
“阿漓,都过去了。”季汉宇看着她,将手轻轻地压在她的手背上,“其实是我傻,我笨。或许,我们都傻,都笨。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无须去什么海岛,也无须将自己装扮得很坚强,更无须远离,就不会出现这后来的故事。还记得在金沙江畔的温泉里吗?其实在那一刻,一切都已成定数,只是我们都屈从了执拗的心……”
“你认为是这样吗?”她抬起头,眼里有雾。
“是的。”他紧了紧自己手,“爱就是爱,直接的,纯粹的,才是真实的爱。人们往往将曲折的情感归结为上天的安排,而实际上只是我们自己内心的争斗和挣扎。”
欧阳漓将掌心翻过来,握住了这只温暖的大手,“这就是你一夜没睡的反思?”她幽幽地问。
“这只是一部分。”季汉宇说,“但这个问题却最重要。”
“还想了些什么?”欧阳漓又问。
“你和我的事。”季汉宇说,“也就是,我们的麻烦。”
“想通了?”
“基本想通了。”
“那你将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他又握了一下她的手,“只要我们活着,健康,平安,一切都不足虑。”
“可是,汉宇,现在麻烦仍然存在。”欧阳漓叹了口气,“你或许还不知道,我连房子,都抵押给了汪然……他,竟然变成这样……”
“我见着他了。”季汉宇平静地说,“他和宋佳就在你的家里。”
“他们怎么说?”欧阳漓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他们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季汉宇说,“不过我看出得,汪然似乎有难言之隐。”
“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欧阳漓没好气,“这个翻脸不认人的东西!”
“汪然并不坏。”季汉宇说,“其实宋佳也并不绝对坏。就连汪雨,也并非大恶之人。阿漓,这些人做这些事,从他们自身出发,也算情理之中。我们退让一步吧。”
“汉宇,请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把这些事了解透了?”欧阳漓看着他,“是不是一夜之间全有了主意?”
“其实你也早就有了主意。”季汉宇说,“只不过,你心软,没行动。你对对你不好的人,心软;对对你好的人,心硬,对吧?”
“你还在怪我?”欧阳漓嫣然一笑,“那你打我几下出气吧。我保证,从现在开始,你说东,我不敢向西。”
“我舍不得打,”季汉宇也笑了,“一个男人要追一个女人,如果吃了几次闭门羹就吓退了,那么这个男人就不可爱了。”
“你可爱?”欧阳漓白了他一眼,随后正色道:“汉宇,你说我该怎么办?”
“请他们吃个饭。”季汉宇收回手,扳起了指头,“汪然,宋佳,汪雨,包括操火龙、曲灵芝,摆一桌,将问题放在桌面上。”
“先礼后兵?”欧阳漓问。
“礼就是兵。”季汉宇说,“这事本来就不复杂,我相信他们会理解。如果实在不理解,再用法律解决问题。”
“听你的。”欧阳漓想了想,愉快地说,“我相信,我们的季船长经过深思熟虑,一定找到了妥善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过,这些人你没打过交道,各自揣着心思,来不来都是回事,更别说凑到一起了。”
“我相信他们会来。”季汉宇说,“表现上看,将他们凑到一块,有些难度。但是,我们如果分头找他们谈,就被动了。”
欧阳漓心里一惊。原来,她在计划中就是先各个击破,再求抽身。看来,季汉宇没未置身事外,很可能比自己研究得还深。
她不禁又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他到底是极其单纯?还是极其复杂?她无法回答自己。
就在她一不经意的一瞥间,季汉宇闪了一下眼眸,说道:“阿漓,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人与你一起生活,你希望他单纯?还是复杂?”
欧阳漓心里咯噔一声,他们想一块了。但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
如果这个男人太单纯,很难充当保护者的角色;如果这个男人太复杂,做他的妻子,就会很累。
她一时语塞。
季汉宇没有逼问她,只是叹了口气,缓缓地说:“这个问题一直困惑我许久,我也回答不出。许多人都想要简单的生活,可是现实不会总是符合自己的意愿。可能海潮跟你讲过,我在原来的公司,虽然业务还可以,但总是不能像我的同事一样,让领导既赏识又爱护。这不等于说我就笨,而是有所为有所不为。自从与你结识以来,我做过很多次斗争,最终我选择回来找你,仍然是顺应了自己的内心。人,说单纯就单纯,说复杂就复杂,内与外,情与理,恐怕要做一些区分。”
欧阳漓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郑重地说:“汉宇,无论你复杂还是单纯,我都喜欢。你救过我的命,又为我放弃了那么多,我真的很感激你。只是,我欠你太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才那么做……你能理解么?”
季汉宇点点头,“阿漓,别说了,我能理解。你知道吗?我走出你的家门,沿着大街走了一个小时,被雨淋醒了。我知道如果我负气走了,我们的故事就完结了。当我想到,许许多多的姻缘,都是因为负气而化为泡影时,我出了一身冷汗。我知道,你想独自承担这些,因为你觉得这些与我没关系。然而实际上,如果不是我的出现,这一切可能不会发生,因此我必须挽回所有的损失。当然,我知道你实际上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案,我并不想破坏它,只不过,我想分担一些……”
“谢谢你,汉宇。”欧阳漓低下头,继续说,“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没有怀孩子……”
“我知道。”季汉宇平静地说。
其实他还想说,我知道的比你认为我知道的还要多。但他认为现在不是时候。
“你知道?”欧阳漓其实一直都想说出这个问题。在她看来,这件事远比自己失去身家还要重要。
“我知道你离开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检查。”季汉宇说,“我就试着找离你家较近的医院,找到第三家,就看见你坐在走廊里了……”
“汉宇……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欧阳漓伸过手来,抓住了他的手,“要是……要是真的怀了,你还会……”
“这不是你的错。”季汉宇握紧了她的手,“那个白潮生,不管怎么说,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可能,他一开始有企图心,但你用你的真诚征服了他,所以他最后对你,也是真诚的……这就够了,阿漓。虽然,我知道这一切,也很难过,但我容得下这些,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如果真怀了孩子,假如健康的话,我不会阻止你生下来。现在好了,没事了,阿漓。人不会总是遭厄运,就像天气一样,不会总是阴雨。你看,天晴了。”
欧阳漓扭过头。窗外,晨雾已散去,太阳已升起。
33
三天以后,季汉宇在大董饭店找了个包间,居然将想约的人都约齐了。
欧阳漓简直不敢相信,这些人居然欣然赴约。
季汉宇让欧阳漓坐了首席,然后是曲灵芝、操火龙、汪然、宋佳、汪雨。季汉宇坐在欧阳漓对面的副陪位置上,殷勤地招呼大家入座。
这些明争暗斗的人,今天居然喜笑颜开,就是阔别多年的老友聚会一样。
酒菜上齐,欧阳漓作为召集人,先礼貌地举杯,宣布自己将与季汉宇成婚,请大家来聚一下。
大家都举杯表示祝贺。然而每个人的心里都明白,这是一场利益攸关的谈判,确定欧阳漓和季汉宇的关系,不过是个好听的理由。
欧阳漓按季汉宇的安排,不动声色,只是劝酒。宋佳挺着肚子,酒由汪然代喝。
三巡已过,曲灵芝便开始发话:“首先祝福阿漓找到了季船长这样英武的人。阿漓呢,我们是老同事,以前在报社就在一个锅里抡勺;汪然和宋佳也挺熟;小雨也见过几面,操总当然也打个交道。因此,这桌上没外人。我是老大姐,就倚老卖老,多说几句。今天到这儿来,当然主要是向阿漓道喜。不过大家在近来,似乎产生了一些误会,我做大姐的就厚着脸皮开个头,谁有啥不痛快,说出来,没必要真搞到法庭上去。”
曲灵芝肉包眼,窄额头,牙有点暴,粉擦了不少。欧阳漓长年与她共事,觉得这大姐深不可测,总是在关键时候能将问题摆平。
操火龙接过话头:“曲总说得是。其实呢,这些事与老操关系不大,说白了是家里事。只不过,老白这一走,东方一龙麻烦大了,因为阿漓也入了股,还有其他股东,都不好处理。老白走得突然,我们都没料到。现在关键是债务的分配。前段时间一查,公司账面上亏损很大,按规矩,公司不管亏损和盈利,都按股份摊。现在,海岛开发的事也黄了,我是连跳楼的心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