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白潮生躺在病床上,正打点滴。见欧阳漓进来,他居然笑了一下。这笑十分疲惫。
护士见欧阳漓进来,出去了,并将门关上。看来,白潮生在她来之前就已交待好了。
“我认为你不会来了。”白潮生示意她坐下,“我让小李把过程都跟你讲了,事实就是这样,我打了刘财神,同时吓跑了所有可能的合伙人,你一定怪我很冲动是吧?”
“我只是奇怪你为何要这样做。”欧阳漓坐下,“这样做也没什么,但你为什么选择逃避?”
“我活得太累了。”白潮生眼里已经没有往日的神采,“太累了,我想找一个可以永远得到休息的地方……”
“可是你父母那么大年纪了,怎么办?”欧阳漓望着他苍白的脸,先前的一腔怒气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白潮生躲避着她的眼神,“我想,他们还有点积蓄,可以回老家去吧……”
“你就那么不负责任?”欧阳漓想激激他,“你忘记了曾经的辉煌了吗?亏你还教过书,育过人,碰到困难就暴露出软弱的一面,让人很瞧不起!”
“这已经不重要了。”白潮生叹了口气,“我白潮生大势已去,没有可能东山再起了……说说正事吧,你今天来,是来兴师问罪吧?”
“本来是的。”欧阳漓说,“但当我看到你妈妈的眼神时,我就改变了主意。”
白潮生长叹一声:“阿漓,你太善良了。如果十年前遇到你,我想我会放弃我的一切……可惜,现在已经太晚了……小雨给我打电话了,你,将孩子做掉吧。”
“你……你已经知道了?”欧阳漓明知白潮生精明顶透,但这时仍然十分尴尬。
“这事,是我对不起你。”白潮生挣扎着坐起来,将枕头塞在后背,将目光投向窗外,“不瞒你说,这事,一开始我就是在骗你。真的,我在骗你。我这一生中,被无数的女人骗过,但我在遇到你之前,没骗过一个女人。可是,我居然骗了一个最应该受到尊重的女人……我知道,道歉没有用,我也不用向你道歉,但我只想把心里话说完。还记得在一夜情酒吧吗?那是小雨和我设的套,当时只想染指你的网站。你知道我为何要打刘财神?刘财神当时想投资网站,开发视频,我就约小雨商量这事。小雨说你们的网站做得不错,就打起了这个主意。没想到,你居然又找到了个海岛投资的新顶目,于是我觉得我翻身的机会来了……唉,人啊,一旦惦记上一件事,就往死里钻,越钻越深。到后来,我实在太缺钱了,居然想将你的钱也掏光……”
“小雨对我讲了一些。”欧阳漓此时出奇地镇定,“要说这钱,实际上如果没有你购买灵狐股份的钱,我也凑不出那么多。但我不明白的是,你说你没钱,哪来的700万?”
“那是小雨的钱。”白潮生想了想,终于说。
这让欧阳漓大吃一惊。汪小雨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钱?再说,一个女孩能将700万贡献出来,那么她对这个男人肯定是死心塌地了。
“当然,大部分是我以前转移到小雨那里的。”白潮生回过头,“以前,像小雨这样的女孩,有几个……你明白了吧?”
欧阳漓当然明白了。白潮生刚才说骗过她的女人很多,看来小雨就是其中一个,只不过汪小雨是坚持到最后的人而已。
白潮生见欧阳漓没再说话,便又说道:“我今天将一切真相告诉你,同时也是要告诉我自己一件事:我的失败,不是策略失败,更不是项目失败,而是在情感上的失败。也就是说,我创业这些年,全是在玩欺骗,不是我欺骗别人,就是别人欺骗我。在我风光的时候,明星、美女、投资家一大堆;而我在我陷入真正的死地时,只有你这个被我欺骗的人在听我说话。”
欧阳漓暗暗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这些天来的变故,让她麻木?还是让她成熟?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就是我现在对你是真诚的。”白潮生开始正视她,“虽然这已经太晚了,但我不得不说,你是我一生中惟一尊重过和爱过的女人。”
欧阳漓闪忽的眼神碰到了他的眼神。他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一开始,我完全是在演戏,因为我太缺项目,更缺钱。我就像一个猎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近猎物。但是,随着项目的推进,我发现你身上有一种无穷无尽的力量。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做成灵狐?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拿下海岛开发项目?是因为你真的想做事,你心无杂念,全力以赴;同时,你对朋友的信任和对事业的激情,使你忽略了潜藏的危险。但是,这是一个成功的创业者必备的素质,和我当初创业时一模一样。可惜,我在经历了太多的成败之后,我的心已经烂掉了,我的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情感……
“直到那天晚上……就是你到我们家的那天晚上,我听到你疯狂地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时,我的心像被刀割似的疼痛。这么多年,它从未这么疼过,甚至我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那一刻,我的心在无限的绞痛中复活,苏醒……当时,你喝醉了,你并不知道,我在房间里整整坐到天明。这一晚,我想了很多,将以前的人和物,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人和物,都已模糊,记不清,也似乎与我无关。我看见酣睡的你,圣洁得如同一个婴儿。你知道吗,那时我就想到了死,因为我把生命中最应该珍惜的东西打碎了。那个时刻,我才感觉到我生命中是如此需要你,就如同一个历尽千辛万苦的寻宝人,在快要死去的时候只捡到一块石头。他用最后的力气将石头砸烂,却发现最美的珠宝就在石头中间,却随着石头的碎裂变得支离破碎……
“阿漓,那时候我就想,我要用我的全部力量,将碎裂的珠宝镶起来。阿漓,我向上帝发誓,我从那时起就收起了对你的欺骗,我真的想让你的一千万,变成一个亿,十个亿。于是我动用了我的一切关系,试图让龙鑫复活。但是,越是急于求成,越容易惨败。是的,我是喝多了酒,才干出那种傻事。但当时在场的所谓朋友们都抱成团不支持我,而刘财神曾经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会投钱给我……一切都破灭了,我知道我完了……”
白潮生说完,头了冒出了汗,眼泪也淌在脸上。他没去擦,只是虚弱地靠在枕头上。
病房里安静极了。
欧阳漓很奇怪自己的内心居然如止水般平静。
半晌,她才说:“你的意思是说,我那一千万,也被粉碎了?”
“是的。”白潮生说,“公司的情况是,没有人再会投一分钱了。龙鑫大厦,连同我的房产,早被抵押了。实际上,我现在的身价是16亿4千万,不过是负的。”
“所以你想用你的这条命,结束这一切?”
“死,坐牢,枪毙,对我现在有何区别?”白潮生摇了摇头,“现在我惟一不安的,就是将你拖下了水。”
“难得你这么有良知。”欧阳漓淡淡地说,“都怪我自己不明商场的利害,或者说,我太急功近利了,想用成功证明我的存在。但我有一点不明白,小雨掺和这事,她是为了什么?”
“也许跟你略有不同,但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白潮生叹了口气,“小雨也是遭遇了情感的失败。在她实习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吸丨毒丨的富家公子。这个人出生在大名鼎鼎的世家,名字我就不说了,自然是顶级的富豪。小雨帮他戒了毒,爱上了他,可那少爷的父母死活不同意,瞧不起她的出身,当场羞辱了她。小雨受到打击,发誓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这时她遇上了我,那时我刚离婚,明知她的心思,但我心情极差,需要安慰,就接受了她……”
欧阳漓打断了他:“你今天倒很坦白,几乎无话不谈,这是为了什么?”
“什么也不为。”白潮生眼里露出奇怪的光,“就是想说几句真话,因为我以前说的假话太多了。”
“是啊,”欧阳漓也叹了口气,“现在谁也拿你没办法,所以你才敢打富豪。”
“富豪也只有一条命,”白潮生怪怪地笑道,“他敢轻视我,他就得付出代价。阿漓啊,说真的,我已经死了,或者,我从来都没有活过。如果有,就是二十天前,你叫出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时,我才感到这个世界上,能被另一个人装在心里是最了不起的事。现在我想请你告诉我,那个叫汉宇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欧阳漓说,“他现在可能正在赶往北京的路上。如果你想见他,可以亲自问他。”
“我不想见他。”白潮生摇摇头,“我只是祝福你们能够走到一起。”
“谢谢。”欧阳漓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你好好休息吧,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谢谢,也许吧。”白潮生坐了起来,“真的对不起,阿漓。也请你原谅小雨吧,毕竟她还是小姑娘。”
“我连自己都原谅了,何况别人?”欧阳漓看了看吊瓶,药液已快见底,“我去叫护士吧,再见了。”
“再见。”白潮生向她摆了摆手。
欧阳漓出了医院,天空一片黑沉。她觉得身体发飘。也没叫小李,打车直接回家,倒头便睡。
她真希望自己永远不再醒来。
但她还是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是司机小李带着哭腔打来的。
白潮生在傍晚时分,在医院成功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