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鼻子发酸，心里刺痛。又见一根细管子从头部的纱布下面伸出来，连向一个褐色的小袋子，管子里流出的液体是暗红色的！那是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关山明白了，那是血！从他脑子里流出的血！那个褐色袋子里也是他的血！

顷刻之间，关山的眼泪就滚落下来。他是个物理学家，为了国家的科学发展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的科学家！可现在，他的头颅被打开，血液从脑子里面引了出来。

锥心刺骨的痛意从心底里弥漫开来，沿着经脉传遍全身，关山直不起身体，躬着身躯僵在那里，心如刀绞。他的岳父，那个下棋虐他，狡黠老练的棋手。打篮球时明明体力不支，技不如人，还满世界找理由的老顽童；那个和他分享人生经验职场技巧的长者；那个和朱樱有五六分相像的人；他最爱的女人的父亲；孩子的外公；那个他孺慕钦佩尊敬的父亲；他也是粒子物理学科的泰山北斗。

可是因为自己的过错，他变成了这个样子！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传播到四经八脉，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了满脸。见关山这样痛苦，朱樱的叔叔方文淦上前搂着关山的肩膀劝道：“主刀大夫技术很好，你爸的手术很成功，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关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内疚后悔，可又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痛哭，只好强自把眼泪压了下去。

方文昌进了icu以后，大伯叔叔和朱若梅轻声交谈了几句，朱若梅出面，劝说科学院的领导和单位的同事们回去休息。大家客气了一番，便纷纷离去。

外人走了以后，家里人商量了片刻，最终决定，关山、张博和方文淦守在医院，其他人先回家休息，明天早上再来，换他们回家休息。

大家知道，脑溢血的护理和康复，对家属来说，将会是个漫长的、折磨人的过程，保存体力、科学地安排陪护，才有可能打赢这场艰巨的战争。

三个人在icu门口枯坐了一夜。夜深人静，身边的张博和方文淦都撑不住，打起了瞌睡。一天的奔波，关山困倦已极，可方文昌衰败枯黄的面孔和那个血糊糊的管子在他面前不住地闪现，心里如同钝刀割肉般的疼痛。

静下来以后，网上那些陌生人的谩骂、侮辱所带来的窒息感；被世界抛弃所带来的梦魇般的暗黑无助；锥心刺骨的痛和后悔懊恼；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像千钧巨石一样压在关山胸口，让他渡过了人生中最艰难一个晚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二天一早，朱若梅和关河从家里赶来，叔叔开车回了家，关山也准备和张博一道回家休息，正在这时，关山的微信响了，朱樱给他发了一条语音。

点开语音，朱樱边哭边说：“我肚子好疼，我在流血，宝宝好像要保不住了。”

“我肚子好痛。关老师，你快来。”

“我好想你，不要告诉我爸我妈，他们会难过的。”

关山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朱若梅也腿一软，关河连忙扶她就近坐下。

一家人掩面低声哭泣。

“江院士，我们完全能理解您的心情。我们知道这个案件事关重大，我们局高度重视，为了尽快破案，我们上报到省公丨安丨厅，得到了省厅专家的协助。我们通过认真查证追踪，发现原始发帖的人通过双层代理服务器，从国外的ip地址发的帖子。

目前，我们没有途径获得国外isp的配合。除非是特别重大的刑事案件，我们可以上报公丨安丨部，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寻求帮助。就目前来说，这个案子还没有达到上报公丨安丨部的标准。没有国外isp的日志和后台记录，我们就没办法找到发帖的人具体地址。

最原始发帖的那个人或者是组织已经销号，不再活动了，所以我们没办法追踪他们活动。网站后台的记录发现他们注册的时候用的是一个yahoo邮箱地址，也是一次性的，后来没有检测到更多的记录，所以线索到这里也断了。

那些带节奏的水军，也是由同一个ip地址的不同小号发出来的。那个号称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就是那个说女朋友上关老师课的那个，和那个号称外校的学生，就是说关老师摸接待女学生大腿的那个帐号，他们的ip地址和发主贴的是一样的。所以我们可以判断，那些人其实是一个人，或者是一个集体，在一个小的局域网里面发的帖子和回复。

那些跟风的人，特别是转发量超过500的几个大v和营销号，我们都查过，他们其实并不知道原始发帖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事。他们转发这种耸人听闻的消息，目的是为了增加他们的点击率，给他们的账号和网站增加流量，为了增加kpi。所以他们只是助纣为虐，但并不是始作俑者，不是最早先造谣的那一个组织或是个人。至于网上那些谩骂和评论的，发鸡汤文章的人，数以万计。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不知道内情跟着起哄的。当然也有人因为自己生活不顺利，通过骂人来解气的。

所以我们可以断定，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恶意诽谤案件。我们局还在继续想办法，如果有什么进展，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但是目前的技术条件，我们没有办法追踪到作案人，实在是对不起，江院士。”

老爷子在庐城市公丨安丨局的接待室坐了半天，就得到这样一个结果，心里实在是不甘心，但是他也无计可施，“谢谢你们，丨警丨察同志。”他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坐久了，乍一起身，他有点眩晕。

“江老师，咱们回去吧。”赵宁扶起步履蹒跚的老爷子，慢慢地出了公丨安丨局的大门。赵宁发动了车往学校去，老爷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闭着眼睛想心事。

回到办公室，在走廊上正好碰见蔡继锋和贾英林，“来吧，都到我办公室来。”

“都坐吧，喝水自己拿，花园路派出所怎么说？”江继川在椅子里坐下，闭上眼睛，问蔡继锋和贾英林。老爷子嗓音嘶哑，疲惫不堪。

“这个案子主要的两个侦察方向。档案室那边不好查，民警去调监控，发现档案室的摄像头已经坏了快一个多月了，居然没人发现。档案室的五个人都不承认动过朱樱档案袋里面的东西。”

“指纹呢？”

“没有可疑指纹。因为受疫情影响，档案室最近有个新流程，要求接触档案的时候带手套和口罩。”

江继川叹了口气：“去小关家拍照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关山家里的门窗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锁也是好的。所以基本上排除外面人闯进去的可能。从婚纱照挂上去的七月二十六号到八月二十号，去过他们家的外人有保洁、邮递员、外卖小哥、自来水公司的人和婚纱摄影公司的人。

但是这些人去的时候，家里都有人。邮递员和外卖小哥根本没进大门；自来水公司抄水表的那个同志只去了厨房；婚纱摄影公司的人去卧室挂照片的时候，关山和朱樱都在场。

只有保洁员冯颖最可疑。她去做保洁的时候，关老师的妈妈都在，但她还带着张老师的儿子。关妈妈说小家伙经常要喝水、上厕所、吃东西。每周二下午她做四个小时卫生，想趁老太太不注意，找几秒钟的时间拍几张照片，简直太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