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若梅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方文昌慌了手脚，他搂着妻子的肩膀，不住地抚摸，“若梅，别哭了！我自己的女儿，我怎么会不心疼，我怎么会害她！可是小关，小关。他，哎！”

方文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妻子。关山的缺点夫妇俩都能清楚，可是他的优点也很突出。女儿喜欢他，这个小伙子也不错，也不能怪女儿。除了他是女儿的导师之外，好像没什么可以挑剔的。

方文昌抽纸巾给妻子擦眼泪，给妻子端茶倒水，小意伺候着。过了一会儿，朱若梅的哭声慢慢平息下来，可是眼泪还是不时地滴下来。方文昌头疼不已。

想想女儿尖尖的下巴和小小的身躯，也委实让人心疼。今天大哥大嫂说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响起：

“你要是硬生生拆散他们，到时候影响你们父女的感情，那可就麻烦大了。”

“要我说，这也算不上什么道德败坏，两个人也是想正正经经结婚过日子的。”

方文昌的大哥方文德是六零年生人，十年动乱期间，父母工作极忙、经常封闭工作几个月，学校基本上不教正经知识，方文德从十来岁起就负责带着弟弟妹妹，教弟弟妹妹识字算术，他还偷偷用几本旧课本自学了高中的数理化。小他三岁的方文昌数理化天赋极高，但是启蒙知识都来自大哥方文德。

七七年恢复高考，方文德也想去碰碰运气，可想着自己的数学物理还不如十四岁的弟弟，便报了文科，被燕大中文系录取，成为恢复高考之后的第一届大学生，硕士毕业后留校任教直到现在。他没有博士学位，性格温和，升迁上受了些影响，但也升到了博导教授。

受到哥哥的鼓励，方文昌七八年参加高考，被燕大物理系录取，当时才十五岁。从温暖湿润的南方来到燕京，方文昌经常生病，全靠大哥精心照顾。

后来，方文德又鼓励小弟弟方文淦和妹妹方文雅考到燕京上大学；他的妻子王敏在燕大图书馆工作，善良厚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夫妻俩帮着弟弟妹妹在燕京上学找工作找对象安家置业；父母退休后来燕京养病，照顾父母的杂事多由方文德夫妇承担。

今天上午，樱樱跟大伯大妈半真半假地诉苦撒娇，还流了一会儿眼泪，大伯母拍胸脯说要帮忙，大伯没有承诺，但还是帮樱樱说了话。

方文昌头痛不已；倔脾气的女儿一心一意爱上关山；妻子铁了心支持女儿跟关山好；大哥大嫂的话总得听几分；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盼着第三代；昨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几个评委都在八卦关山年轻有为，还有人开玩笑说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棒小伙，不知道是谁家的好儿子；如果自己有这么个儿子，好好调教、看着他成才，该有多好！

他思前想后，挣扎了半天，终于服了软，“我要是不拦着他们，他们总还是有一大堆的问题需要解决。那要不你和樱樱说说，问问他们有什么计划？”

“他总得有个计划，做点心理准备，如果他们学校处分他，他准备怎么办？樱樱过几天就得去欧洲，准备什么时候结婚？还有，他父母是不是同意？家安在哪里？”

“家安在哪里？他学校不是有房子吗？或者害怕住在学校被人知道了不好，我妈的房子不还空着吗？二百多平米，五个房间，装修一下不就行了吗？”见丈夫松口，朱若梅心情也愉快起来。眼泪还没有完全干，她的脸上已经浮起一丝微笑。

“他家是农村的，观念和咱们不见得一样。说不定他父母认为他住你家的房子，就成了上门女婿，你也要从人家的角度考虑。”方文昌开始理性思考。

“还有啊，你的意思是，将来让樱樱去庐城？她这博士后还没开始呢！庐城除了国家理工大学，也没别的单位可去。但是国家理工大学肯定不能要她，不然就成了学校公开支持师生恋。就算学校不知道这个情况，要了她，两个人在一个单位工作，总是不太好。樱樱自己做的成绩，说不定有人会说她是靠关山才做出来的。

要是在燕京，可选择的余地就大多了。燕大、清大、燕师大、我们所…至少有七八个单位需要粒子物理的人。”想起这些细节，方文昌就头疼，“樱樱连她是我的女儿都不肯说，如果要是和关山在一个单位工作，别人说起闲话来，她该怎么办？”

“好好好，方大院士英明，那你给他们出出主意呗？”见方文昌态度转变，朱若梅心情大好，“实在不行让他们到燕京来？碧水园的房子咱们不租了，装修一下，小两口加个孩子，肯定没问题，他们也不需要那么辛苦。”朱若梅喜滋滋地说：“要不咱们让小梅也到燕京来？我们两个人给他们做饭带孩子，我就不相信搞不定！”

“挖江老师的人？那他还不跟我拼老命！他现在身体不好，就指望着关山给他接班呢。关山还有个小团队，好几个人，还有好些个学生没毕业，怎么能说动就动？你当是菜市场呐？”

老婆破涕为笑，方文昌也心情大好，“他们国家理工大学的一帮老头子可厉害了。经常去上头告状，说地方上人才流失，说科学院挖他们的人。有一次都告到总理那里去了。国家现在也不希望高层次人才都一股脑的往一线城市跑，地区发展离不开人才，所有人都到燕京申城，那地方的经济和教育还要不要搞了？”

“我不管，那是你们院士和国家领导的事情。我把我的女儿和外孙管好就行了，反正樱樱去哪我去哪。”朱若梅白了方文昌一眼，美滋滋地打算着。

晚上，方文昌去了所里巡查；朱若梅等在客厅，坐立不安地看电视。见女儿进门，她故作镇定，她招呼女儿在身边坐下，淡淡地对女儿说，“樱樱，你爸让你问问小关，你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下一步的计划？他想和我结婚，我也想和他结婚。”朱樱撅着嘴说。

“那他父母同意你们结婚吗？如果单位处分他，他准备怎么办？”

朱樱稍微愣了一下，皱眉问：“我爸同意我和关老师在一起了？”

朱若梅点点头，“你们想结婚，总得有个计划吧！我们同意你们结婚，他父母同意吗？结婚前不让我们见见他父母吗？我和你爸总得知道你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啊？另外，奶奶、大伯和叔叔他们两家也得见见小关吧？”

朱樱的眼泪像珠串一样落了下来，她一把抱着妈妈，“妈，谢谢你！谢谢爸！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们！你们不会后悔的。”说着，她在妈妈脸上亲了一大口，立刻跑到自己房间，给关山打电话。

“你爸同意了？”关山不确信地问。

“是的，我爸妈都同意了。”朱樱忍住泪水，“我好想你，我想见到你，马上就要见到你。”

“樱樱，我也想你，我也想马上见到你。可是，现在火车和飞机都没有了。我明天上午还有个会，”关山焦急地说：“怎么办。”

朱樱冷静下来，“你别着急，咱们明天下午见。

朱樱和关山刻骨相恋，心里早已认定了对方。家长同意了，两个人自然迫不及待地想结婚，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关山深吸了一口气，清了一下嗓子：“樱樱，嫁给我，好不好？咱们永远在一起。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不让你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