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赵宁很晚从实验室回来，孟云斜靠在床头睡着了，彩彩坐在床边的一个墩子上，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睡梦中，她还扶着孟云颈下的抱枕，好似在防止孟云睡得不安，从梦中惊醒。

赵宁心中一酸，一会儿又觉得羞愧，他向来不喜欢大伯一家，可彩彩真是个好孩子，一心一意地对孟云好；相比之下，自己好像有些气量狭小，从未真正关心爱护过她。第二天，赵宁把安安的高一数学课本找出来，给彩彩上高一的数学课。彩彩满眼惊喜，没多久就红了眼眶。她极为认真，赵宁给她布置的作业都认认真真的完成；几个星期以后便初见成效。

孟云出院以后，彩彩来得更频繁了，她特别喜欢乔乔，经常帮着孟云照顾小妹妹。

这一天夜里回家，赵宁在楼下小花园听到彩彩打电话，她似乎在劝自己的弟弟赵光辉好好学习，但却在电话里和弟弟吵了起来；挂了电话，彩彩抽泣了片刻，开始背单词；背了两个单词之后，她又开始哭了起来；这一次哭得愈发悲戚。

赵宁不忍，上前劝她回家。

回到家，没等赵宁问，彩彩主动说：“小辉仗着我爸妈给他在安平买了房子，不肯好好学习，还骂我是废物。”她抽泣着说：“我为他好，让他不要老想着打游戏，他居然骂我！小叔，你说，如果我是个大学生，他们是不是就不这样了？”

看着那张泪痕满面的小圆脸，赵宁暗自神伤，如果堂哥堂嫂支持彩彩上高中，她应该能考一个不错的学校。可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就算她经济独立，就一定能得到弟弟的尊重？堂哥堂嫂虽然没到虐待彩彩的地步，可他们不让天资聪颖的女儿上高中，却花重金让不聪明且不用功的儿子上私立高中，又给不到十七的儿子在安平县城买了房，搞得他有恃无恐，更不努力学习。

可赵宁又不能把她的希望全部浇灭，只好含糊其辞地劝了她几句。回到卧室，孟云好像睡着了，可乔乔一声哭喊，她立马醒来过了。喂了奶，赵宁把女儿接过去拍嗝换尿布，孟云去上了趟厕所，一时间失了睡意，靠在床头和赵宁闲聊：“何磊怎么样了，你有没有跟他说谢谢他的口罩？”

“那还用你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何磊要当副校长了！”

疫情初期，赵宁满世界都买不到口罩，可是身怀六甲的妻子还是要按时去妇产科产检，家里人想出门买个菜，也都不敢出门。孟云拿纱布做了个简易口罩，赵宁戴上，发了个朋友圈自嘲。没多久，何磊开车到赵宁家，给他们送了两个n95，还有一包一次性口罩。

“这种n95现在不好搞，让孟云去医院产检的时候用吧。这些一次性的，是去年我老婆生老二的时候买的。她说我妈长期咳嗽，不戴口罩带孩子，对孩子不好，所以买了一大堆口罩放家里，逼着我妈戴。我当时说她矫情，没想到现在派上大用场了。”

今天晚上，赵宁带着一箱新下来的桃子去了何磊家。何磊热情地招呼赵宁坐下，然后开门见山，“赵宁，那次你那个学生名额的事情，我当时在场。可是我没有帮你说话，对不起。”

赵宁早已经想通了，他平静地说：“没什么对不起的，我知道你当时也没办法。他当时就已经是主持工作的常务副校长，咱们没必要为了一个学生名额得罪他。其实多一个名额，对我也没什么大用。

据说那个周建华的导师很有门路，冯校长跟他们搞好关系，将来咱们学校申请经费也容易一点。而且我听说好几个学校想要周建华，如果没有学生，他就不来了。所以冯校长用那个名额，主要也是为了给学校引进人才。”

“什么为了引进人才！那个周建华，就这一年没学生，会死吗？他要是那么牛，为什么到咱们一个二本学校来？说到底，他们就是欺负你老实。不过我当时没给你说话。”

何磊有点愧疚，也有点不忿：“他们就是捡软柿子捏，看人下菜而已，我，我也没给你帮忙。”

“我知道，我理解，真的！这种事情，胳膊拧不过大腿。而且当时就算你说话也没有用。我看到了表决结果，压倒性多数的人支持他们，咱们没必要为了这种必定要输的事情得罪他。他现在当了正校长，咱们都在他的手下吃饭，不到万不得已，咱们没必要跟他对着干。”

“赵宁，其实，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当副校长，必须要得到他的支持，我不想得罪他。所以选择我牺牲了你的利益。”

何磊做校长助理这几年，主要负责江安师范学院升大学的工作，但实际上他什么杂活都做。他踏踏实实勤勤恳恳，为人低调，给师生们做了一些切实的工作。学校忙着修大门、盖高楼、大兴土木、栽花种树，他却提议让学校的澡堂每周七天开放，给通宵自习室装上空调，冬天给考研的学生们提供夜宵服务，给食堂后厨装上监控，公开食材的采购流程和供货环节，最大限度地保证饭菜的卫生。他帮着和企业对接，给学生找了些能学到东西又有钱可拿的实习单位。很多老师在背后议论，说我们学校这几个校长助理里面，居然是何磊这个官二代最踏实勤奋。

赵宁当然知道他想当副校长，也支持这样一个善于做实事的人。

见他满脸内疚的样子，赵宁往前稍微凑了凑，看着何磊的眼睛，真诚地说：“老同学，不要说对不起，真的。何况当时你说话也没有用处，咱们没必要去做这个无用功。你如果能当副校长，多一个做实事的人，对学校、对学生、对江安的老百姓都有好处。”

何磊低着头，故作平淡地说：“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明天公示。”

想到这里，赵宁笑着对妻子说：“你说何磊，在咱们江安，算上是最高级别的干部子弟，可也他也得要委曲求全，和领导搞好关系。我这样一个贫困山区出来的农村孩子，在城里有房有车，有正式工作，娶了个好老婆，生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儿，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孟云笑着说：“你现在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又过了几天，江安新闻报道：“市人大委员长何建军视察我市民营企业，给企业建言献策，帮助企业恢复生产。”

孟云好奇地问：“何磊他爸去人大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何磊那天也没提。”

赵宁意识到何磊为什么要抓紧机会升到副校长，这一次的机会他如果抓不住，他爸退居二线以后，他就更难了。赵宁暗想，如果那个硕士名额能帮助何磊升到副校长，那也算值得。赵宁不知道的是，何市长退居二线的条件之一就是先确保何磊能顺利升上副校长。

冯副校长在学院升大学和九十大庆中立下汗马功劳，成功晋升校长。冯校长年富力强，精明能干；行政职务有了，下一步当然是学术地位。他是国家优青，下一步就是杰青；他的导师颇有人脉，但他自己也得拿出一些像样的成绩，他的导师才好帮他活动。

吴伟光书记和冯校长配合良好，几番博弈之下，江安师范大学的领导班子也凝聚了共识。为了能确保冯校长上杰青，大量资源倾斜给了物理系；资金、办公室、实验室、学生名额、人员编制、正副教授名额，冯校长的小组像黑洞一样吸着全校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