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有点啼笑皆非,他的确是个体制内有编制的教师,可他没有任何官职,他是系里主管研究生教学的教研组副组长,但这不但没什么待遇,反而给他增加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杂事。组织出考题、监考、组织教学科研实验材料的收集编写分发,制定研究生考核标准,给实验室制定规章制度和工作守则什么的,和农村老头老太太心目中的在公家当官,完全是两码事。
想了想,赵宁决定最浅显的语言给老头老太太解释:“在大学里面,有的老师管学生和教学,我就是管学生和教学的。学校有专门的人管后勤和基建,盖房子、修路都是后勤和基建的人管的,我才去两年,不认识那些搞后勤的人。
何市长的儿子是我同学,他在学校当校长助理,也不是什么大官。他主要管学校升级大学的事情。赵安上学他能帮上忙,是因为附中的校长是他们家的邻居。附中上学这种事情,学校有政策,都是明码标价,差一分交一万,给钱就行,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我找他帮这个小忙,不会出什么问题。
搞基建工程什么的,里面的弯弯绕特别多,经常牵涉到钱,特别容易出事。连何市长都不愿意他儿子去搞这种和钱相关的事情,我不能为了这个事情去麻烦他。送礼、行贿这种事情,一旦被查出来,就麻烦大了。我在大学当老师,在单位一干就是几十年。万一工程上出什么事情,比如收回扣、工程质量不好、豆腐渣工程什么的,出了事,我跑不掉的。”
听说可能会给儿子添麻烦,赵宁爸爸也打了退堂鼓,“那,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吗?”
彩彩的事情和这件事情,再加上过去几十年的老黄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大堂嫂气得七窍生烟。她怒目圆睁,站起来指着赵宁大声呵斥,“不帮忙就不帮忙,讲什么豆腐渣!我们家赵强干了十几年建筑,出过什么事情了?还什么亲堂弟,砸了骨头连着筋!就是个街坊邻居也不能诅咒人!马上就要过年了,你安的什么心?”
大伯母在村里向来是个不吃亏的人,惯常在家里作威作福,今天好不容易拉下面子,作低服小,求一次人,眼见事情办不成,立马开始骂人:“没良心的狗东西,自己开了新车,住城里的大房子,家里的亲哥哥饭都吃不上了,讲什么屁话!”
赵宁自知失言,赶紧道歉:“对不起,大伯母,对不起,大嫂,对不起啊大哥二哥,我讲错了。不过工程的事情,我不懂,真不能插手,不是我不愿意帮忙。”
大伯母和大堂嫂骂骂咧咧地摔门出去,迎面看到赵宁妈妈王彩英和孟云挽着手过来,更加不忿,什么“狗杂种,小畜生”的,乱骂一通。
初二下午,赵宁和孟云从孟云家回来,赵宁中午陪岳父喝了点酒,是孟云开车回来的。午后太阳正好,男人们聚在一起赌钱,女人们聊天八卦,小孩子们放炮戏耍,山村里一片祥和气象。赵宁酒气上头,想睡个午觉,才上床没几分钟,就听见大伯母、大堂嫂和村里的闲人在窗外说闲话:“结婚这么长时间,还没见生孩子,别是个不抱窝的鸡。”
“三十多岁还不生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谁知道!现在,城里女人生不出孩子的多了去了。不要看城里人看上去光鲜,不知道有多脏。”
“还什么老师,脏得不行!恶心!”
旁边有不少闲人在旁边搭腔,还有不懂事的小孩子在一边嬉笑。
大伯母和大堂嫂这么恶毒指地桑骂槐,这话明显是说孟云的,可是他又不能去和这些无知农妇争辩。赵宁抬起头,见孟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抓着椅把的手苍白颤抖,满脸通红,泪光盈盈。
不一会,赵萍和赵安向着窗外大吼:“什么老畜生在乱嚼舌根!”
“一群疯狗!”
“一堆臭大粪!”
“臭大粪都不如,大粪还能肥田!”
“滚蛋!”
赵传祥和王彩英家是全村最穷的一户,他们两夫妻也是村里有名的软弱人。可是他们家出了村里唯一的博士和唯一的女大学生,这两个小的,看上去也是不怕事的,村里人如今也不愿意轻易得罪他们家,便纷纷散了。大伯母和大堂嫂没了听众,没人搭腔,也没什么意思,不多时也就回家去了。
当天晚上吃完晚饭,赵宁和孟云收拾东西准备回城。爸爸妈妈唉声叹气,想让他们多住几天,可到底还是心疼孩子们在家里受闲气,给他们装了几袋大米,花生和豆子带上。
赵宁赵萍也不愿意在家呆着,赵萍说:“我要去哥哥学校练英语听力。”
赵安说:“我上学期在班上才排三十名,如果不努力,根本考不上211。”
爸爸妈妈没办法,就让孩子们一起回了城。
路上,赵萍坐在后排,一直给孟云按摩肩膀。赵安生了一会闷气,发狠说:“哥,我一定努力学习,后年考一个好大学!等我工作挣钱了,给爸妈在江安城买个房子,咱们一辈子不回这个鬼地方!”
37度,终于退烧了。关河怜惜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发了几天烧,张文渊原本圆乎乎的胖脸蛋儿明显小了一圈。她给儿子掖了掖被子,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
厨房里,妈妈正在灶台前拿筷子搅动锅里的粥。见关河出来,妈妈连声问:“现在吃早饭吗?我给你盛一碗出来凉着?要不你先把鸡蛋饼吃了?”
“妈,有你在真好!”关河在餐桌前坐了下来,拉长声音和妈妈撒娇。
妈妈用鸡蛋和面粉和在一起,加了点盐和香葱,用油煎成两面金黄。“真好吃,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小时候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到,现在有妈在,我真太幸福了,每天都过节!”
昨天晚上才提了一句想吃鸡蛋饼,今天早上妈妈就给做了。其实婆婆在的时候,也很照顾关河,经常问关河想吃什么。关河总是说什么都可以,您做什么我吃什么。婆婆的厨艺不错,但是好像还是妈妈做的饭更好吃。
妈妈怜爱地看了女儿一眼,“喜欢吃就好。壮壮退烧了吗?”
“退烧了。妈,我五点喂的退烧药,每隔六个小时才能吃一次退烧药,所以到十一点才能喂药。你过一会儿再量一次,如果不到38度5就不要吃药,如果发低烧的话,可以用冰枕。”
“我知道,放心吧!我在医院里干了二十多年,看也看会了。”也是,妈妈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护工,各个科室都待过,见多识广,照看幼儿也很有经验。
看了看女儿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妈妈心疼地说:“你五点起来喂药,那你夜里也没睡几个小时啊?困不困?要不你再去眯一会儿?”
“没事的,妈,我睡了五六个小时。”关河心里一阵发酸,妈妈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