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樱没有处理类似案例的经验。高中那个喜欢她的男同学很腼腆,向她告白的时候,他把信塞给了她,就转身走了,她不需要面对面地处理这种尴尬的事情。她不讨厌曹方,但是对他绝对没有男女之情。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没有看到关老师时的那种悸动不安和憧憬羞涩。
她转身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思考了许久。曹方不敢靠近她,坐到自己的桌前,打开电脑,无意识地看着屏幕,时不时将焦灼的目光转向她。余光中瞄见他,朱樱对上了那双焦急期盼担忧的眼睛,朱樱心里有点酸酸的,我能看到他这么看我吗?一时间又想起那一天在餐厅,他脸上的宽慰鼓励,心里又是一阵温暖。
见朱樱神色一阵怅然一阵温柔,曹方的心怦怦直跳,鼓足勇气走到她的面前,颤声问,“行吗?”
朱樱心里一紧,抬眼看了看那张忐忑的面孔,决定痛下重锤,“实在是对不起曹方,我对你没有感觉。”
曹方的信心片刻间土崩瓦解,“没有感觉,没有感觉。”
曹方出生在邻省的一个商人家庭。他的父亲曹大仁脑子很灵活,是改革开放以后第一批下海的弄潮儿,从一个磨具小作坊慢慢变成了拥有好几家工厂、外贸公司,雇佣几千名员工的大型制造业集团。
曹方出生的时候,家里就已经非常富裕,他的出生让母亲坐稳了原配的位置,所以自小就备受母亲的宠爱。可是父亲的那些莺莺燕燕让他的母亲经常以泪洗面,他只好用一张张奖状来让妈妈高兴一点。高考以后,他报复性地填了这所全国有名的理工科大学物理学院,而不是他爸给他选的金融,给自己争取了几年的自由。
在国家理工大学读了几年书,他渐渐地爱上了物理,这个在他爸爸嘴里一无是处的学科,“物理有个屁用!你学了能当饭吃?能让咱们的产品出口吗?能帮我开拓国际市场吗?能帮助公司上市吗?”
这几年,曹大仁在外边生的儿子,那个只比曹方小三四个月的小儿子,实在让曹大仁失望,连高中都考不上,只能花大钱送到国外去。但到了国外,还是各种不靠谱,曹大仁慢慢对曹方这个正房长子改变了态度。有时候,有些有见识有文化的人,听说他儿子考上国家理工大学物理系,连带着也开始相信曹大仁的见识和能力,这不免让他开始重新考虑长子的能力,对人老珠黄的原配妻子也渐渐转变的态度。
曹妈妈见机会难得,寒假的时候便跟儿子说:“你爸爸的公司,花好多钱去买什么专利。你能不能回公司来搞点发明,帮公司申请一些专利什么的?咱们先把研发部门给管上。然后想办法进董事会?要不然能不能搞点什么,前两天电视上老是在说的什么,什么网家?”
“那是互联网加,妈妈。”
曹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所研究的课题属于基础科学,可能几十年都不会在实际生活中有应用。即便是能被转化成应用,也不是由他这种做基础科研的人来做。说到底,基础科研只是给国家的科技实力打基础用的,大部分工作不能立即带来经济效益。基础科研的好处是提高国家的科研水平,提高创新能力、培养人才,推动应用技术的发展。
互联网加也不是物理学家所擅长的东西。
“那,你能不能像那个电视说的,那个姓屠的老太太,得一个什么国际大奖?哎吆,好厉害呦。这几天,省里的电视台成天在报道她,说是她发明的药,救了几百万人的命呢,真是功德无量哎!”
曹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绝大部分做基础科研的科学家,这一辈子都没有可能像屠哟哟女士那样得诺贝尔奖。饶是江院士这样国内粒子物理权威,皓首穷经、著作等身、桃李满天下,可是离诺贝尔奖还是有不小的距离。
妈妈不懂,姐姐们也对他不能执掌家族企业颇有微词,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朱樱这样的女孩子。他母亲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化悲痛为消费,家里的名牌商品购物袋经常大半年都没人拆。两个姐姐也都是品味非凡,所以曹方自小就知道女人的消费能力。
曹方观察了她很久。刚开始的时候,他以为她是另一个这个学校常见的理科女学霸。开学时,学校发给每个新生一件印着学校名字的文化衫,大概十几二十块钱一件,她穿了好几次,而且明显是洗过以后又重新上身的。但是她手腕上的手表,脖子上带的项链又明显不是便宜货。天气渐渐冷了,她也穿过几件好衣服,但是大部分时间,她和这所校园里的大部分理工科女生一样,朴素简单。
但她和成天穿gap、bananarepublic、tommyhilfiger和ralphlauren等美国大路货的关老师也不一样。她时而穿一万块的风衣,时而穿双十一拼团买的几十块钱的东西。而且无论穿什么,她的神情体态没什么明显差别。
和自己的刻意低调朴素不同的是,外界的东西好像对她没有太大影响力,只除了科学。只有谈到有趣的物理题目和科技进展的时候,她才会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好特别,好可爱的一个女孩子。
硕士论文,她选了那样一个有挑战性的课题。真的很让人敬佩。
她也很漂亮。虽然不是第一眼美人,但她雪白的皮肤和闪闪发光的双眸都让他发自内心的欣赏和爱慕。
可是她对自己没有感觉,曹方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
看他脸色苍白,神情凄楚,朱樱也有点不知所措。她拿起曹方的杯子,给他倒了半杯温水,对曹方说:“你坐下来喝点水吧?”说完,她收拾了自己的书包,准备去图书馆看书。
曹方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和着眼泪的咸味,把水杯里的水喝了大半。见朱樱准备出门,他压制住胸腔中痛彻心扉,连呼吸都有点困难的感觉,哑着嗓子问她:“那,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朱樱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心平气和道:“你是我的同门师弟,我们当然是朋友。”
关河关山的堂哥关秀在申城干了十来年建筑。一开始的时候,他的舅舅拉了他一把,关秀也没有辜负舅舅的栽培。他脑子灵活,做事靠谱,虽然没有做大的机会,但生意一直没有间断过,他的妻子刘芳芳原本在申城做导购,生了两个孩子以后,她没办法上班,在家里做了个淘宝店,她勤俭持家,量入为出,两口子膑手抵足,省吃俭用,攒了三百多万,想在申城买套房安定下来,让孩子们变成大城市的土著。
可申城房价奇贵,庐城的教育和医疗资源比起申城来,又差得太远。两个人犹犹豫豫两三年,总是买不成。他们又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牛牛已经六岁,秋天就该上小学了,小儿子虎虎也已经四岁了。但如今在申城,如果没有居住证,积分不够的话,即便买了房也上不了学校。
但在庐城这种二线城市则容易多了,所以关秀和刘芳芳考虑在庐城买两套学区房,方便两个孩子上学。可是就这一年左右的时间里,庐城的新房均价突然从八千涨到一万五一平米,关秀吓了一跳,终于痛下决心,马上在庐城买房。关河帮他们初步圈定了几个小区,关秀和刘芳芳去转了一圈,从中间选了两个小区,然后又拉着关河去帮忙掌眼。关河去看了一遍,觉得都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