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其实是有点傻的,林峰记得他一年四季都趿拉着一双露着脚趾头的布鞋,见人却总是笑嘻嘻的,还弯着腰一个劲地问旁人地问:“吃了没、吃了没?”你若是回答他,他的话就是,“真好,真好!”然后拍着巴掌蹦跳着去问下一个人。你若是不理他,他便会用手指拉开嘴伸出舌头给你做鬼脸。
林峰至今仍记得,四、五年级时寒假清晨,“四叔”被人发现浮在新河村小河上的情景。说来也奇怪,小河原本已经上冻了,冰面应该会被冻得很结实,那时如果哪家人想吃河里的鱼,就需要几个年轻后生用冰锥凿上半天才能见水。
可那天早上,人们发现“四叔”时,他却是浮在河面上的,身下的河水居然没有上冻。其实化开冰面的面积并不大,只要他向旁边伸出手就会支撑住冰面,怎么也不会淹死的呀?
村里人把“四叔”捞起来,却见他两眼圆睁嘴角上翘,那样子应该是在笑,这么恐怖的状况立刻把村里人吓住了,村里的老辈人急忙请了山上的道士做了三天法事,道士说:“四叔”的尸体不能入土,一家要被焚化。
“四叔”在村里没有直系亲属,村长便做主焚成灰,被单独葬在后山的山腰上。这件事对幼小的林峰影响很大,安葬四叔的那几天,林峰还做了几天的噩梦,此后,他就见不得乞丐,总想着帮一帮。
门口的乞丐脸盘瘦削,下巴很尖,眼睛却大的出奇,圆溜溜的瞳孔中闪动着惊恐和警惕。她的手很长、很脏,灰白色的指甲应该是很久没修理了,林峰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和中指是平齐的。乞丐似乎在微微颤抖,想必是身上的衣服不够保暖吧?
饭馆的老板娘像坐上弹簧,跳到门口,“快出去,我这儿还有客人呢,快走、快走!”乞丐被老板娘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可饥饿最终促使她继续留在饭馆里没有出去。
老板娘见她不肯出去,立刻向后厨大喊:“老头子,快出来,咱们家进了个要饭的,快出来!”只见从后厨窜出一个粗壮的男人,头上戴着白帽子,“在哪儿呐,瘪犊子玩意,大过节的给我添堵。”男人叫喊着就去推那乞丐。
却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别难为她,给她弄点儿吃的,记我的账上。”饭馆里的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正是那个年轻男子。
老板娘看向年轻男子有些不情愿,但也不好违背男子的要求,转身对后厨出来的男人,“老头子,去,给她找找有什么能吃的!”粗壮男人很听老板娘的话,转身又回到后厨。
乞丐的目光转向年轻男子,眼中满是感激。此时,饭馆里经过片刻的安静后又逐渐喧闹起来。
一会儿,粗壮男人端着两个馒头和一碗菜出来,“去外面吃,别打扰了客人。”
林峰却突然发声,“老板,让她在屋里吃吧,外面冰天雪地的,怎么吃饭呀?”老板娘不敢得罪年轻男子,可林峰的要求她却有理由反对,“这屋里这么多人吃饭,她在里面会打扰客人的。”
“没事儿,你让她在屋里吃吧!”年轻男子此时出言和林峰站在一起。老板娘犹豫着点了点头,转头对乞丐说:“那就屋里吃吧,靠边儿的那张桌子…”乞丐也不道谢,接过馒头就咬了上去,白色的馒头上出现两排黑牙印,手指摸过的地方也是黑色的手印。
林峰看不过眼,“让她去洗洗吧,这么吃多不卫生啊!”老板娘听了看了年轻男子,转身又对乞丐说:“你去洗洗手吧!今天你算碰到好人啦!”
乞丐看了看年轻男子和林峰却没有说话,跟着老板娘从他们身边走过。林峰和年轻男子相视一笔,继续吃着各自的饭。
肖宏却欠身凑在林峰面前,“你别不分情况地乱帮人,小心惹祸!”林峰不解其意,诧异地问:“肖哥,怎么啦?”肖宏看了看卫生间的门,“那乞丐的手你看见没?他的手指?”林峰点了点头,“看见了,怎么啦?”
“怎么啦?那个人八成是小偷,谁知道她身后还有没有人?”肖宏不敢相信林峰说的话。“不能,她明明是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林峰其实看到她的手指时也有所怀疑,但又一想,如果真是小偷,怎么会沦落到饭馆里要饭?想来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很快乞丐洗完手出来,这一下饭馆里突然变得安静了,只见乞丐的脸洗干净后竟变得很是标致,虽然脸被太阳晒得有些黑,但可以看出原本精致的面容。
乞丐似乎很久没有以真面目视人了,这么多人看她,她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一抹红晕浮现在脸上。
她在众人的目光中,坐回到桌旁拿起筷子吃起来,她吃饭的样子,其实还是很文雅的,如果去除掉她身上肮脏的棉袄和爆炸式的头发,一定会让人以为她是哪个大学的学生呢。
年轻男子露出微笑扭头看了林峰一眼,林峰也很欣慰,毕竟帮助了别人,自己也会很快乐。
肖宏和林峰两个人吃完饭结了账,走出饭馆,出门时林峰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男子和那个乞丐还在吃饭,并没有在意林峰他们已经出了门。
第二天,肖宏给屈成强打完电话,便开车到了食品厂,这里肖宏是来过的,不过那时这个李总还没有到任。
屈成强把他们俩引到自己的办公室,“李总今天早上被区里领导叫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你们先坐一会儿,等他回来了咱们再过去。”
肖宏和林峰自然没什么意见,屈成强给两个人倒了水,“见了李总,你们准备说点啥?”肖宏看了看屈成强,微笑着反问道:“那屈总的意思,我们应该说点什么?”
屈成强笑了笑,“市场前景、经营思路,你们想怎么谈都行,不过这些都是虚的,关键是要落实到指标。每年的年末、开春,公司会都定下一年的经营指标,要分解到各个区域。以前老厂长为人谦和,只要是能向区里交待过去,他不会逼我们太紧,可这李总来了,自然是与众不同了。”屈成强轻轻吸了口烟,又轻吐出来,蓝色的烟雾慢慢升腾在空中。
肖宏明白屈成强在说什么,微微含笑道:“那李总有什么指示?”屈成强笑笑,“李总年轻,有冲劲、想干事,自然对我们的要求也高。”
肖宏也笑着端起杯子,吹了吹,轻轻抿了一口。屈成强似乎没有注意到肖宏的表现,继续说:“今年厂里的总体目标是翻一翻,其他成熟区域的指标都已经下发了,你们是新市场,我们需要和你们再商量一下,李总也想亲自见见你们,听听你们的意见。”
“屈总,你就直说,今年给我们的指标是多少?我们能做到自然会竭尽全力。”肖宏决心要摸一摸屈总,也是李总的底牌。“增长一倍,你说怎么样?”屈成强似笑非笑地说道。
肖宏并没有感到多惊奇,这个数字他也想过,只不过没跟林峰商量过,他回头看了看林峰,似乎在征询林峰的意见。
“屈总,你们给我们定的这个目标,有没有什么依据啊?”林峰问出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傻。果然,屈成强笑笑,没有回答,“来喝点儿水,这些,也就是我说说,你们也可以提你们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