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这个东西,其实也并不是只有在人舒服时来临,即便你无法躺下也一样会睡着。林峰听方文山讲过一个故事,说他一个战友就在站岗时睡着了,他是站着睡的,身体没有任何支撑,就是站着,枪还背在背上。
巡查的战友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闭着眼睛,打着均匀的鼾声。因为这个事儿,他和他的班长背了警告处分。
不过此时,林峰却没有睡实。阳泉不是终点站,他不想睡过站。其实,他是知道到站时间的,不过这时的火车没有准点儿的,好在基本都是晚点儿,就是不知道晚多少。而夜间行车是不报站名的,列车员也在睡觉,如果你去打扰她,很可能招来一顿训斥。
没办法,只好睁着一只眼睛睡,每到一站他就伸着脑袋找站台上的站牌,然后跑去车厢门口墙上的时刻表对晚点时间。列车现在已经晚点两个小时,这样算下来,到达阳泉应该在后半夜三点多,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林峰只好继续睡觉,不过这样窝着,呼吸不畅,抬起头来总有股气堵在胸口,他只能像猩猩一样不断捶着胸口。又是一阵的大汗淋漓过后,林峰没有再睡,他小心地避开坐在过道里的旅客和编织袋,洗了把脸,这让他清醒了些。
这节车厢是硬座车厢的最后一节,列车没有设餐车,所以再往前走就是卧铺车厢了。林峰对那里很好奇,听说那里是有床的,乘客可以躺着睡,还有被子和枕头,他很想过去看看,可惜通往卧铺车厢的门被锁了。
恰在此时,一个穿着睡衣的青年男子从卧铺车厢里走出来,在门那一侧的吸烟处吸烟,香烟上的火星一闪一灭,烟雾蒸腾向上,男子撇了一眼林峰这边儿,林峰赶紧低头继续洗脸,等林峰抬起头看向对面时,却已经不见那男子了,而留在地上的只有一个白色烟头。
林峰回到座位,距离下车时间已经很近了,他不能再睡,可刚才的清明只持续了片刻,眼皮就变得沉重无比,他努力克制着让自己继续清醒。时间此时却也来凑趣,似乎变慢了,车厢上挂着的石英钟有气无力的转动。
好不容易车到站了,林峰猛然惊醒,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转头一看正看见站台站牌上三个大字“阳泉站”,车站广播室正播放列车到站的信息。
林峰忙站起来从头顶行李架上拿下背包,也顾不得过道里的人和行李,跑到车门处,车门还没有关,列车员正在收回踏板,冷不丁儿撞见林峰,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林峰顾不了那么多,推开列车员就向站台跳去,车厢与站台之间还有大约三十公分的距离。列车员终于意识到林峰要干什么了,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止,林峰已跳到站台上,往前跑了两步停了下来,就听见身后列车员尖利的嗓音,“你不要命啦,知道要下车不早点儿。”
林峰回过身,平复着呼吸,好悬啊,差点坐过站,此时他已经是大汗淋漓了。林峰露出劫后余生的微笑,背起背包,转身下了地下通道。
阳泉古称“漾泉”,是三晋的门户,晋冀要衡,地处太原、石家庄两个省会城市的中间,自古就是南北交汇要冲之处,人货流量很大。
不过,此时已近凌晨四点钟,下车的人很少,地下通道里灯光昏暗,两侧墙壁粘贴的广告上帅男靓女还在绽露着灿烂的微笑,只是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的笑容也变得阴郁和无趣。
三三两两的旅客拉着行李、背着背包沉默地走在其中,显得疲惫和冷寂。通道逐级向上,出站口便在不远处显露出来,两名身着蓝色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验看着旅客的车票。
林峰出了站,站在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中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是醋吗?林峰笑了笑不敢确定,环顾四周,明亮的路灯将广场照得很亮,对面马路边旅店和商店门头的灯箱闪烁着霓虹。
自己要去哪儿呐?按照父亲交代的地址找过去?是不是早了点儿,再说自己一个人去似乎也不太合适,一家人嘛,应该在一起过去才对嘛。
算算时间,自己应该是赶在父母和林洋前面了,他们要是和自己差不多时间出发的话,最快也得在下午到,他们可不如自己方便,得从村里转到镇上,再转去市里才能坐上火车。
林峰想想索性就在车站等吧,如果能等着,那就一家人就一块儿过去。想罢,林峰就得想自己该怎么渡过这漫长的十几个小时了。
车站广场虽然不大,但此时却显得很空旷,偶尔会有三两个旅客走过,也都是行色匆匆,不愿意片刻停留。出站口对面有一排水泥花坛,远远看去似乎有几个人正在坐卧着休息。林峰径直走过去,找了个空位置,把背包放在水泥台上面,自己则枕着背包躺了下去。
一叶如钩的弦月悬挂在蓝宝石般的夜空中,而在它不远处却还有些星星点点的“宝石”闪耀着,林峰此时的心也如这夜空沉静如水,他沉重的眼皮则缓缓地合上…。
不知多久,车站的喇叭里又传出列车到站的播报音。林峰没有理会,翻了个身侧躺在水泥台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怡在此时,林峰却感觉头下的背包似乎在移动,这种感觉很轻微,似有似无,不注意并不能察觉。
但一丝清明在林峰的脑中闪过,他没有睁眼,凝聚起心神开始体会。果然,是背包在移动,不是自己在动,确是背包。林峰从混沌中完全清醒,有人在拽他的包,不,是偷他的包。背包里除了些换洗衣服和证件外,就是尚晓彤送自己的手表,至于钱嘛,都藏在短裤兜里,他并不担心。
林峰仍没有睁眼,悄悄拉住背包的肩带,猛地睁开眼坐起身,顺势将背包拉回到自己怀里。背包完好,拉锁似乎也没有被打开,林峰抬头向对面望去,一个面色灰白的胖子正吃惊地看着林峰,他猫着腰仍保持着伸手的动作。
林峰可以肯定就是此人在偷自己的包,用手摸了摸背包,判断小盒子还在,背包里侧的口袋处仍有学生证和身份证的触感。
林峰心中大定,看来这小偷是盗窃未遂了。那下一步自己是当场揭穿,让对方落荒而逃,然后叫来同伙和自己争斗一番,还是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而对方知难而退,双方相安无事呢?
林峰知道,如果选择后者,自己多少对社会有些自私。如果所有人都像自己这么选择,那么小偷们肯定会愈加猖狂。可自己人单势孤,又是在异地他乡,还是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吧。
林峰脑中迅速运转着,短短几个瞬间,他便做出了决定,猛地向后一倒,又倒在水泥台上,眼睛一闭,继续睡觉。似乎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只是他这次没有把背包当作枕头,而是紧紧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