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小彤并未插嘴，林峰看着尚小彤依然愤怒的面容，顿了顿继续说：“也许你认为自己经受了很多，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别人都欠你的，特别是你的父母，也许你觉得自己看透了世事，别人都不能理解你，然后，你就不断地伤害爱你的人，你爸时刻牵挂着你，想方设法满足你的要求，难道你就没有丝毫体谅或是感恩的心思吗？”

尚小彤的眼中闪过一丝沉思，林峰继续说：“你总是把自己受伤害的事情表现在脸上，似乎每一个人都是伤害你的凶手或是同谋，想想你也真是可笑，自己的事情却让别人承担，生活中遇到些挫折，就把自己放在街道两边的橱窗里，让别人都看到你受到的伤害，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你，你……”尚小彤只能说出几个“你”字，其他的词已经说不出来了。而林峰却不理会，继续说：“你父母发生矛盾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努力？你知道你的母亲想要什么吗？你有没有倾听你母亲的苦衷？你只知道躺着父母身上享受你的快乐，你真得很自私！”

“不，不，你胡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你胡说！”尚小彤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边把林峰推出门。尚明站在门口，不无担心地问：“这样能行吗？小彤，她…”林峰微笑着：“放心，她需要别人能当头棒喝。”

林峰和尚明坐在床上，尚明给林峰倒了杯茶，两个人没再说话，只听到里屋传来尚小彤痛苦的嚎哭。尚明搓着手，不时地向里屋门张望。渐渐地哭声小了，慢慢地哭声停止了，林峰小声对尚明说：“你进去，关心她一下。”尚明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转动里屋门的把手走了进去。

说实话，林峰也有些担心，尚小彤会不会就此幡然醒悟，但他目前只有这个办法，来软的肯定不行，尚小彤性格有些倔强，轻易不会听进意见。林峰只能来硬的，就是要把她的问题指出来。

尚明夫妇把尚小彤照顾得很好，一直呵护备至，尚小彤的性格变得很任性，也很偏激。后来，尚小彤的母亲想要解脱了，想要过不一样的生活，这原本无可厚非，可落在尚小彤心中便成了母亲自己的恶行，尚小彤连带着也恨上了父亲，认为正是因为父亲的无能才害得母亲的离开。虽然这儿有些难以理解，但这就是尚小彤的逻辑，在还不成熟的尚小彤心中，只有自己嫁个有钱人就能解决自己家庭的问题，甚至能解决自己今后的问题，她去接触那个精瘦男子和红黄毛就是这个原因。

想到这儿，林峰摇摇头，把自己和家人的幸福都寄托在别人的施舍，这不是愚蠢又是什么。林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很苦，茶杯里正有几片墨绿色的叶片在杯子中展开，渐渐地口中的苦在咽喉处却隐隐散发出一丝甜，慢慢地这一丝甜不断扩大，逐渐映射在舌尖和整个舌面。

尚明走出里屋门时，林峰似乎看到了一丝轻快，“怎么样？”尚明的微笑已经无法抑制，“她跟我说对不起，她以前从来没说过对不起。”说着，尚明已经呵呵地笑出声了。林峰也笑了，“她能有所触动就很好，你还是要以她为荣，鼓励她找回自信。”

尚明点头，“是，是，当然”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昨天晚上的出租车费，等我开工资了给你行不？”最后的“行不”已经小得低不可闻了。林峰笑了笑说：“行，我去给她辅导功课。”

当林峰再次进入到里屋时，尚小彤已经恢复了平静，看见林峰进来脸上也没有感激之情。林峰摸摸鼻子，戏谑地说：“我现在给你补课，明天的饭钱还没着落啦。”尚小彤扭回头瞪了林峰一眼，“你跟红黄毛是一路人！”说完嘴角向上翘起，却又忍住，强往下压，可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自从，范志平和张兴义统一了意见，新项目的投标准备工作就展开了，因为此次参与的单位不少，范志平并没有多少把握能拿下来。他们是外地来的，一般的北方人对他们既敬又怕。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南方人在北方人心目中就成了头脑精明、惯于算计的代名词，北方人在和南方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总是小心翼翼，这让范志平，特别是张兴义这些操着南方口音的人在同北方人的竞争中一直处于不利的地位。

而在北方讨生活的南方人则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做生意的艰难，他们往往要在产品竞标的过程中，还要把自己推销出去，博得北方招标方的公平对待。

范志平是从业内朋友的闲聊中得知这个项目的，听起来似乎有些偶然和草率，但那个时候要想获得一些及时而有用的消息，往往不是通过报纸，或是广播，从报纸和广播中得来的信息多半已经是历史了。说到这里，有人会说，三人成虎，那些信息还准确吗？当然，多数应该是存疑的，但如果想要在竞争对手之前抓住机会，那就得冒险去相信别人。

人们从物质严重缺乏的年代走过来，往往会不惜代价去抓机会，是啊，贫困和缺乏的滋味不好受啊，改革开放已经这么多年，可人们对富裕和美好生活的向往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了。

范志平回想起见到分管规划和建设的副市长的情景，副市长是个小个子，虽然一直坐在椅子里，但范志平仍十分肯定。个子虽然小，可人却很高冷，眉心处的“川”字很深，每每望向他的脸，总能给人一种苦大仇深的感觉，似乎在他的人生中只有苦辣，没有酸甜。

他说话时，总是不断在晃动脑袋，右手高举在空中，随着他的话语挥动着，你可以看到他没有被语言表现出来的力度都在顺着手指向外散发。而他的左肩总是比右肩要低一些，身体陷在皮椅子里，可背却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欠着身含着腰，那样子真得很怪。

范志平坐在他的对面，总在想他的脊椎是不是已经变形，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脑子里。范志平想离开时最好能解开这个疑问，不过，范志平失望了，直到离开副市长办公室，那位苦大仇深的副市长也没站起来，只是在范志平说要离开时，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说了声“再见”，而眉头中的那个“川”字却始终在那里。

范志平只好弯着腰退出副市长的办公室，五分钟的见面，他得到了两个信息，一是公平公正，另一个是项目还在筹建设计阶段。前面一个可以不用理睬，而后面一个却很重要。它给范志平传递出两种可能，一个可能是筹建中也许会遇到困难或是政策变更，项目不得已下马了，这种可能是有的，而且在之前的历史中很多，范志平也遇到过，前期做的工作全部泡汤，投入的资金也无法收回，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范志平目前还不能力挽狂澜。

而第二个可能就是如果他积极工作，就有可能在招投标时占到先机，范志平没有选择，只能全情投入其中尽力去争取了。

接下来的一周内，范志平和张兴义找了甲方，也就是两个工厂的负责人和规划建设局，范志平的公司在建筑行业里的资历不算太硬，不过对方也并没有立即否决。张兴义出门时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可范志平却不担心，“事在人为嘛！谁不是从无到有，等过两天，我们再来，邀请他们去工地上转转，眼见为实，他们自然会改变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