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话音未落赵思诚的身影出现在罩帘门处,麻脸小二被他反扭着臂膀,疼得龇牙咧嘴。邱掌柜走下石阶:“赵大人,手下留情。”
赵思诚松开手,疑道:“你认得我?”
邱掌柜向麻脸小二招呼道:“去照看着柜台,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麻脸小二揉揉酸麻的肩膀,恨恨地看了赵思诚一眼,回前堂去了。邱掌柜向赵思诚做了个请势:“赵大人,里边说话。”
赵思诚摸不清对方底细,只得保持着戒备随邱掌柜进了后堂。邱掌柜沏了新茶,双手奉至赵思诚面前:“请用。”
赵思诚却不接手,只冷冷地道:“如我料想不差,尔等乃是虎头帮的暗桩吧。”
邱掌柜似乎并不意外:“赵大人精于刑名心思机敏,老朽着实佩服。”
赵思诚道:“你似乎并不害怕?既然我也知道了此地,我可以向你保证,日落之前我一定可以将你们绳之以法。”他从颈间取出一只哨子放在唇边:“实话告诉你,外面已埋伏了官差。只要我吹响,便是尔等的死期。”
邱掌柜道:“你不会这么做的。”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赵思诚哦了一声:“何以见得?”
邱掌柜笑道:“既然您查到联福这条线,顺藤摸瓜找到虎头帮据点,所图不过是那个密匣,但老朽也跟赵大人交个底,那密匣并不在我们虎头帮。”他啜了口茶汤,仪态轻松地道:“只不过大人不能抓老朽,实是因为我要奉送一份大人无法拒绝的礼物。”
赵思诚笑道:“金钱对我虽重要,但不至于抵消你们的罪孽,不要做无用的挣扎。既然你不好好说话,那么咱们便换个地方。”说着将哨口放在唇边作势欲吹。
邱掌柜用一句话中断了赵思诚的行为:“我要送给大人的乃是青州府阖府上下急盼的粮饷。”
赵思诚看着自信满满的邱掌柜,心道:当真是难以拒绝的礼物。一炷香后,赵思诚满脸凝重地离开了姚记点心铺,邱掌柜仍静静地坐着,身后的脚步声响起何炳天从屏风后走出。邱掌柜道:“当家的,此计可行吗?”看来他的内心并不如看上去的那般自信。
何炳天道:“既然武同舟说此计值得一试,那便是极有把握的。”邱掌柜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是山上的老人儿,自然知道武同舟是谁,只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愿如此。”
马蹄声阵阵响在寂静的官道上,一队三十人左右的骑兵队循着夜空中的信鸽奔驰。冯友林的骑术精湛,他跑在最前方,夜色中的信鸽显得若隐若现,但他的目光偏能一瞬不瞬地盯着空中展翅飞翔的信鸽,随之调整着骑兵队跟进的方向。韩丰良与刘一鸣落后他一个身位,韩丰良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刘一鸣却在内心中盘算着路程,战马疾行约摸十里地,冯友林忽然指着前方的山丘道:“看!”
只见前方山丘上零零乱乱散落着一个个鼓起的土包,空中的信鸽此时不知受到了什么吸引,歪歪扭扭地向下俯冲,消失在山丘的阴影之中。韩丰良忙催动战马上前,一把薅住冯友林的马缰绳。同时刘一鸣右手高举,骑兵队慢慢地减速,在山脚下停了下来。
军士翻身下马亮出兵刃,随在三人身后拉成散兵线向山丘上包抄了过去。韩丰良贴靠着冯友林,挡在他身前,冯友林不耐烦地将其推开:“别挡路!”韩丰良苦笑着看刘一鸣,刘一鸣还以苦笑。
山丘虽然不高但颇为陡峭,众军士簇拥着几人手脚并用登上了山丘,只见平坦的空地上堆积着一片白色,冯友林“哎呦”一声向前跑去,到近处才发现地上遗留着一张网,网口紧扎,网中信鸽已达十余只,探头缩脑的甚是灵动。他解开网口掏出一只信鸽在其身体各处仔细翻看,忽然眼角捎到地上一只干瘪的白色物事,他唤过军士将其撑开,见是一只信鸽造型的纸鸢,体型庞大如小儿,军士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猜测着用途,冯友林呆立半晌后猛地一拍脑门:“原来如此!”
韩丰良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面对着这片几乎毫无遮挡的空地,一种危机感迅速笼罩在他的心头,那是多年刀尖舔血的生活所赋予他的一种近似动物的直觉。那边厢军士还在颇有兴致地研究着纸鸢,身旁一军士向韩丰良问道:“将军,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打军鸽的主意?”
韩丰良摇摇头,他的心中有着同样的疑问。一直默不作声的刘一鸣忽然扯住冯友林,神情有些紧张,他压低了声音:“冯公公,这里倒有些蹊跷.”
冯友林哼道:“你搞什么鬼?”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跟着刘一鸣走向土丘边缘,韩丰良一直留意着冯友林,边从后方追上来边道:“二位,可是出了什么事?”话音未落,只见刘一鸣一把抱住冯公公,纵身从土丘上跃下!夜空中只听见冯公公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韩丰良瞳孔收缩,正要向下跳,只见从土丘下方扔上来两个闪着火星的圆球,这东西韩丰良太熟悉不过,他大喝一声:“霹雳弹,注意隐蔽!”纵身跃下山丘,几乎是与此同时,身后爆发出震天价的轰鸣声,巨大的气浪将他抛向空中!
刘一鸣紧抱着冯公公,两人的身体在陡坡上翻滚,骨碌碌地一路滑到坡底。冯公公急道:“刘一鸣,你想作甚?!”刘一鸣不理会,他向坡上看了一眼,只见韩丰良的身形已跌落在坡上,正向自己的方向滚落。他不顾冯公公的挣扎,硬拖着向前跑去。后方的韩丰良刚从地上爬起,斜刺里扑出一个高大的黑影从身后将他抱住缚住其臂膀,韩丰良应变极快,脑袋猛向后仰,撞在那人的鼻梁上,那人吃痛之下手不由得松脱,韩丰良转身:“闫亮,竟然是你!”正要还击,背后又是一条背影窜出,一拳准确地击打在韩丰良的腰眼,韩丰良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青州府一百里外的寿光县牛家村,季迎祥从噩梦中猛地惊醒过来,他的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左边脸上的灼痕瞧来触目惊心。他抹抹头上冷汗,环视着四周的环境。这是一间普通的农户家,屋内陈列简陋,墙角搁着爬犁农具,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的味道。
他定了定神,掀开身上的被子下了床,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手里端着碗走了进来:“季老爷,吃饭了。”季迎祥依言来到桌前,默不作声地接过碗,闷头吃了三两口,抬头问道:“王一,姓苏的什么时候过来?”
那叫王一的汉子道:“今日一早苏大人传信过来,晚上便可安排老爷出海”
季迎祥放下筷子,怔忪半晌:“扶我到外面走走。”
王一搀住季迎祥走到院中,门口另有一人正通过门缝警戒,见到季迎祥忙行礼道:“季老爷。”
季迎祥口称辛苦:“季某那晚得以逃出生天,有赖两位英雄仗义相救。”
王一很客气:“季老板言重了,我兄弟二人干的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营生。苏大人既然出钱雇了我兄弟俩,那自然是要将季老板安全护送出海的。”
季迎祥点点头,但脸上忧色丝毫未减,就这般提心吊胆地捱到暮色四沉,苏福如和管家两人果然敲响了院门,王二将二人让到屋内。季迎祥正在屋内枯坐,管家从背上解下包袱,从中抽出两个银锭,然后将包袱递给季迎祥,挥手将王氏兄弟让至门外,反手关上了屋门。
季迎祥将包袱解开,将银两数了数,语气有些萧索:“五百两,换得我季家的灰飞烟灭,也不知这笔账划不划得来?”
苏福如道:“如今你虽大仇得报,但青州府也无容身之处,马文彪势必会想尽一切办法追捕你。高句丽虽然不及中原繁华,但我苏家与高句丽皇室有些往来,有他们帮扶,也有你一辈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季迎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自从你差人去德州将姊夫身亡的消息通知我,并怂恿我烧船泄愤,我便想当面问你一句:身为江卿之家,即便不做官你自然也有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你为了一己私怨便不顾及老百姓生死存亡,苏大人,你的良心不痛吗?”
苏福如的脸涨的通红,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恨,季迎祥叹息一声,正准备系上包袱,忽道:“这是什么?”他从包袱底部取出一个铁制方盒,在手中垫了垫,却无法打开,原来是上了锁的。
苏福如的声音有些僵硬:“忘记与你说了,我们苏家与高句丽人有事相商,为恐走漏消息,便将来往通信放在方盒之中,这样即便是落入他人之手也无从破解,而高句丽人备有钥匙自然可以打开。你此番贸然前去且没有引荐人,恐无法令人信服。我已修书一封置于方盒之内,只要你按照我的指示找到接应人,把方盒交给对方即可。”
季迎祥撇撇嘴:“偏你们读书人心眼多,搞得如此复杂。”他将方盒收在包袱里,听苏福如续道:“东去不过一百里,便是永丰场。你们今晚快马加鞭,明日天亮前便可抵达。码头上已备好了船,我已打点过,海上漂得两日,便能在高句丽登陆。”
季迎祥将包袱甩在身后,也不说谢,只道:“就此别过。”
望着渐行渐远的三骑,苏福如的嘴角露出了冷酷的笑容:“都安排好了吗?”管家从旁答道:“安排妥当,那人应该也已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