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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大同左卫帅帐,孙艺程从案前醉醺醺地站起,尹世筹忙抓住他的胳膊,孙艺程冷漠地推开他:“我哪来的万平镇老友?”
尹世筹尴尬地伸着手:“来人正是这般说的,”他压低了声音:“将军,咱们还是见上一见吧。”
当褚由贤进入的一瞬间,孙艺程便认出了他,脸色沉了下来:“是你?”他忽然醒觉:“是你?!”
褚由贤满面笑容道:“怎么?孙将军荣升大同左卫总兵,便忘记故人了吗?”
孙艺程咬牙道:“我与你算个屁的故人,你阴谋算计我,我.我他妈杀了你!”忽然猛蹿向褚由贤,双手前伸欲抓褚由贤,褚由贤定定地看着孙艺程欺至身侧,忽然扭动身形如鬼魅躲过孙艺程的双手,右腿猛踹向他的小腹。孙艺程闷哼一声,身体倒着向后栽倒在地。
尹世筹吓得忙拦在孙艺程身前:“你大胆!”
褚由贤收起右腿,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的笑意:“既然你已知道冒杀良民,为何不说出事情真相恭请圣裁呢,当今天子刻薄寡恩,视天下百姓为刍狗,若是教他知道你杀良冒功,看他是否能饶了你?哈哈,哈哈!”他虽是笑着,目光已逐渐冰冷。
孙艺程右肘撑着地面,脸部肌肉不自觉地颤动道:“为什么要害我?”
褚由贤道:“这怎么算害你,阿失帖木儿部损失惨重,目前已被大汗剥夺了兵权,我们付出良多却成就了将军的丰功伟绩。将军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孙艺程仍是坚持问道:“你们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褚由贤道:“现下将军只管享受荣华富贵,待阿失帖木儿东山再起,到时还需要将军助我等一臂之力。”
孙艺程霍地站起,几乎是本能地答道:“放屁!老子身为大明将官,断不会与尔等蛮夷沆瀣一气卖主求荣!”
褚由贤满不在乎地道:“那你便能接受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后果吗?你仅带几千人便杀入数倍于己的鞑靼军中,这般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嗯?”他直视着孙艺程的眼睛,似乎能看到他心底的忌惮。
孙艺程颓然地坐回到椅中:“听闻京师乌台已在朝中弹劾我杀良冒功,是福是祸尚不可知。我劝你不要在我身上白费功夫了。”
褚由贤眯起眼睛:“以我对宫里那个人的了解,即便是证据确凿,为了自己的颜面也不会自食其言,夺了你的军勋—更何况他不会找到证据的。”他似乎很有把握。
孙艺程听得心中惊疑不定:“你似乎很了解朝中内情?你明明是个汉人,却为何甘当鞑靼人的走狗.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褚由贤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萧索:“不过江湖中一落魄人罢了。”
“江湖落魄人?”闫亮用手抚着隐隐作痛的下腹:“这倒是个新鲜说法,难道你们至今也不知道这人是谁?”
尹世筹摇摇头:“这人来无影去无踪,这些年沟通议事也多是匆匆一面,而且他生性多疑,一个地方从不会待两晚。”
闫亮咂咂嘴:“行事作风倒像是锦衣卫的风格.”尹世筹蓦地想起那晚葛庆伦夜袭田家时的情形,张嘴刚要说什么,闫亮接着道:“但我始终不明白,我是如何暴露的?”
尹世筹慢慢道:“周琦。”
闫亮在脑海中过滤着这个名字,稍后有些意外地道:“当初我受命暗中调查孙艺程杀良冒功案,他是我的第一任联络官。”
尹世筹点点头:“七年前与你同时期派驻到大同府的锦衣卫百户,那时节他负责大同府县的大案追缉以及军中情治机构的业务培训及任务监督,干了两年便离任了,”他看着闫亮疑惑的眼神:“你可知他现在在干什么营生?”
闫亮摇摇头,尹世筹道:“他利用昔日与蒙古人打过交道的关系,帮助晋商牵线搭桥,这帮心黑的杂碎竟向鞑靼人出售私甲兵器!去年冬里在关外交易之时恰被巡游的夜不收撞见,因此露了行藏被我军抓获。这种事缺阴损德十恶不赦,军中向来便是无需上奏直接问斩的。周琦为在孙将军面前保全性命,便将你的事和盘托出。”
闫亮狠狠一记拍在桌子上:“畜生!”这一下牵动了腹间伤口,闫亮的脸上抽搐着:“一室同袍,在他眼中我便如草芥吗?”
尹世筹抿抿嘴,缓缓地道:“他吐露的人名可不止你一个。”
闫亮愣住了:“什.什么?”
尹世筹道:“据他供述,数名锦衣卫几年间被以各种理由委派至此,”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闫亮:“孙将军知晓此事后,便知朝廷并没有放过他,命人通知了褚由贤。褚由贤率人暗中抵达大同,已解决大部分密探,唯一死里逃生的,”他伸出一个指头:“便是你。”
闫亮的面色很难看,田守业从旁道:“你不是说周琦五年前便已离开了吗,那这五年间难道没有新的密探来此?你们贸然动手难道不会打草惊蛇吗?”
尹世筹摇摇头:“周琦为了保命在孙将军授意下利用先前的人脉暗中在锦衣卫内部查访,似乎为了避免引起警觉,此后便再无锦衣卫密探入营。”
田守业挠挠头,看向闫亮:“师傅,接下来该怎么办?”
闫亮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田守业伸手搭在闫亮肩上:“师傅?”
闫亮猛地惊醒,看了看尹世筹:“你我并无私怨,既然你能遵守承诺将真相告知于我,如此便两不相欠。”他将尹夫人及叶子豪唤出,自怀中掏出个鼓鼓的布夹塞到尹世筹手中:“这是刘一鸣承诺的盘缠,此后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颐养天年吧。”
尹世筹将信将疑地拿过布夹:“你不拿我?”
闫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那是锦衣卫的事,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尹世筹点点头,拉住尹夫人和叶子豪:“我们走吧。”
叶子豪恨恨地看着闫亮,他甩脱开尹世筹的手:“我不走!”
尹世筹看着他:“子豪,不要胡闹.”叶子豪忽然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凭什么走!”
尹世筹呆呆地看着叶子豪,显然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闫亮左右看了看,将田守业扯到门外:“我们出去等。”
尹夫人道:“子豪,既然你姐夫将当年的真相说出来,孙将军那儿已经容不得他了。此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孙将军不会饶了我们的。”
叶子豪的脸色涨得通红:“我姐夫说出真相不假,但无实质证据,孙将军位高权重,乃是边镇的定海神针,孙将军若是有事,则边镇不宁。锦衣卫即便有了证据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没有证据,”他激动地拉过姐姐的手:“姐姐,昨日孙将军还夸我有大将风范,日后必可成为我大明一代名将。这般走了.哪还有来日?”
尹夫人讶道:“此时性命攸关,你却只想着你那不切实际的虚名?”
叶子豪慌忙转向尹世筹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尹世筹面色铁青地打断他:“子豪,不要心存妄想了。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只要你还认我这个姐夫,便随我离去。”
叶子豪定定地看着尹世筹,他看到了尹世筹眼中的坚持,半晌才道:“好,我跟你走。”
还是那间民舍中,秦志冠与顾晓阳耳语了几句,尔后向唐腿子道:“你与山上怎么联络?”
唐腿子道:“你,你想做什么?”
秦志冠不说话,目光阴沉地逼视着唐腿子,唐腿子咽了口唾沫道:“若有重大消息,我便去西大街的姚记点心铺,铺里有个麻脸伙计是我帮内弟兄,把消息告诉他,他向山里转述。山上自会有兄弟来此与我联络。”
秦志冠暗自惊讶,心道:莫说虎头山响马来去无踪,行事如此机敏,原来细作网络竟然铺设的如此全面。他道:“如此正好,劳烦你帮我给山里捎个信,就说孙红找到了。”
唐腿子为难地道:“现在官军已围了虎头山,却如何能送得进信?”
秦志冠冷笑道:“这我不管,”他向顾晓阳使了个眼色,顾晓阳忽然右手前探,捏开唐腿子的嘴巴,唐腿子只觉得什么东西被丢在了嘴里,忙要吐出,顾晓阳在其下巴处用力一托:“咽了!”唐腿子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他吓得面如土色,锦衣卫凶名在外,天晓得这帮天杀的给他喂了什么。
他跪在地上用手拼命向口腔中扣去,想要将吞咽之物吐出,忽觉腹间一阵剧痛,如被万千绣花针戳刺,痛得他蜷缩在地上,双手在地上胡乱抓挠,口中嗬嗬作响。秦志冠和顾晓阳面无表情地看着,过不多时,唐腿子抬起头,脸上涕泗横流:“你给我吃的什么?”
秦志冠道:“消息传上山,我给你解药,明白了吗?”唐腿子恨恨地瞧他半晌,终是无奈地点点头。
当天夜晚,闭眼假寐的秦志冠忽然一骨碌翻身坐起,他轻轻拍了拍身旁的顾晓阳,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顾晓阳会意地点点头,他抓起身旁的短刀隐身在门侧,秦志冠蹲在他对面,两人保持着随时出刀的姿势。
门轻轻地响了三声,秦顾二人对视了一眼,门板再次响起,这次虽然轻但很急促,显示着来访者的不耐烦。秦志冠左手食指指向门口,顾晓阳再次点头,他的手推开门闩,门扇缓缓打开。来人探头道:“唐腿子?”
秦志冠一个箭步冲上前锁住其脖颈,顾晓阳抬脚踢向他的小腿。那人身体失去重心,身体噗通一声向前扑倒!秦志冠跃至其背后反剪双手,这才将他翻转过来,却是卢占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