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不知所措间,有个少年晃晃悠悠来到车前,拿着手电照了照车牌,回头声嘶力竭的嚷道:“嘿!看呐!是从莫斯科来的车!”
“哈!莫斯科来的!城里人!”车前一群少年笑的前仰后合,撮着手指吹起了口哨:“城里人到阿巴连斯克来了!在今天这个好日子!”
另外几个少年围在车边拿着手电筒向里一通乱照,其中一人用力拍打司机的窗户:“嘿!你们是谁?来干什么?!”
“怎么办?”司机扭头询问。
胡易稍一沉吟:“告诉他,我们要找丨警丨察局。”
司机将窗户降下一巴掌宽,对着外面呲牙一笑:“晚上好啊,年轻的同志们。我们…是从莫斯科来办事的,请问丨警丨察局在哪里?”
“丨警丨察局?办事?现在几点了?”那少年冲司机晃了一下手腕子:“丨警丨察早就下班了!你们下车跟我走。”
“啊?去哪儿?”
“下车就知道了。”少年醉醺醺的笑道:“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怎么办?跟他们去吗?”司机再次扭头询问。
身后众人一起摇头。这些少年虽然没表现出恶意,似乎也没什么攻击性,但一个个醉的东倒西歪,言谈举止几近癫狂,还是不要置身于他们之中比较好。
“没办法了。”胡易咂了咂嘴:“你告诉他,我们是来找安德烈的。”
“安德烈?”少年愣了愣,胳膊肘靠在车门上回头喊道:“安德烈!安德烈!他们是来找你的!快过来!”
胡易心头一喜,没想到安德烈就在人群之中,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赶忙探身向窗外望去,却见一个东倒西歪的瘦弱少年被人架到车边,大着舌头吼道:“谁!谁找我!”
“不,不是你。”胡易一盆凉水泼头,赶忙解释:“我们要找的安德烈…没这么年轻,大概四十……”
“为什么不是我?!我也是安德烈!”瘦弱少年猛的一拍车顶,回头不知所谓的放声大笑:“看到了吧!自以为是的莫斯科人!无聊的胆小鬼!瞧不起咱们乡下人!”
“他不是莫斯科人!”旁边一个少女用手电筒照照胡易,粗声粗气的问道:“喂!你是谁?蒙古人吗?”
“不是。”胡易不想再跟他们纠缠不清,缩回身子坐下,对司机低声说:“关窗户。”
司机又对窗外陪了个笑脸:“我们休息一下,明天见。”说着升起了窗户。
窗户这么一关,顿时惹的车外的小酒鬼们哄笑起来。那少年安德烈把脸贴在窗户上,伸出巴掌乱拍一气:“孬种!孬种!莫斯科的孬种!”
车里几人都沉着脸不说话,胡易低声安抚道:“别搭理这些孩子,等会儿他们闹累了自己就散了,到时候咱们再走。”
这似乎是眼下最稳妥的方案,他们各自低下头玩弄手机,尽量不去看窗外。
忽然之间,周围口哨连连,尖笑不止,大家又忍不住抬眼去瞧,竟见那少年安德烈大模大样的解开裤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冲着车头撒了一泡尿,一边尿还一边摇摇晃晃的招手大笑:“来啊!给孬种们送点礼物!让他们带回莫斯科!”
“我也来!”
“我也送!”
几个少年争先恐后扑到车子左侧肆无忌惮的狂笑着撒尿,车门被呲的嗡嗡乱响,一股潮乎乎的骚味儿立刻传进了车里。
“小兔崽子!”胡易正觉心头怒火难平,亚巴洛夫忽然碰了碰他:“你看,有姑娘。”
胡易顺着他目光探头向下瞧去,居然看到两个烂醉少女旁若无人的蹲在车子右侧小便,嘴里还咯咯笑个不停。
“奶奶的!全他妈喝多了!没一个清醒的!”胡易愤愤骂了一句,扭头给两眼发直的亚巴洛夫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别看了!黑咕隆咚的能看见啥!”
两个女孩儿大模大样的提上裤子,相互搀扶着晃开了,亚巴洛夫回过头来傻笑了两声:“这,这…太刺激了,我从来没见过女人在街上尿尿。”
少年醉鬼们解决完内急问题,却并不打算离开,而是散在四周或坐或站,继续大着舌头高谈阔论,也不再关心车里的人,似乎把他们忘了。
胡易暗暗心焦,刚想再尝试联系安德烈,忽见前方影影绰绰过来几个人,隔着老远就喊:“孩子们!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有一群从莫斯科来的孬种!懦夫!”几个少年抢着答道:“他们躲在车里不肯下来!”
“莫斯科来的?是些什么人?”那几个身影快步赶到近前,看样子都是中老年男人。一个圆脸汉子向车内看了一眼,声音很警惕:“夜很深了,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胡易赶忙示意司机降下窗户:“您好,我们是来这里找人的。”
“找人?”圆脸汉子仔细打量打量他们,挥手示意周围的孩子后退几步:“下来说吧,你们车里臭烘烘的,全是尿味儿!”
圆脸说话带着酒意,但显然还较为清醒,他身后那几人也不似奸恶之辈,应该就是镇上的普通居民。胡易心想再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推了推亚巴洛夫:“下车。”
亚巴洛夫稍一迟疑,头一个推门下车,招呼其余几人将胡易和司机挡在身后,只留出半人宽的空隙让他说话。
“嘿,五个壮汉,看上去都很有力气。”圆脸醉眼朦胧的微微一笑,脸上依然有戒备之色:“说吧,你们找谁?”
“我要找一个叫安德烈的男人。”胡易答了一句,接着又补充道:“应该不是年轻人,年龄比较大了。”
“安德烈?”圆脸怔了怔:“我就叫安德烈,你找我吗?”
“您?您也叫安德烈?”胡易一懵:“我今天跟您通过电话,是…是您吗?”
“那就不是了。”圆脸安德烈双手一摊,接着又指指身后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他也叫安德烈,我们镇上叫安德烈的人有很多,你找谁?”
“我…我也叫安德烈。”刚才的少年安德烈歪坐在车边举起了手,他现在整个坐在自己的尿里,却是浑然不觉。
“我也叫安德烈。”“我也是安德烈。”又有几个少年在远处大喊:“这里是安德烈的家乡!你找哪个安德烈?”
“你们…你们…这怎么话说的…”胡易尴尬的笑笑:“你们好像…很喜欢安德烈这个名字?”
“当然!”圆脸肃然起敬:“安德烈是我们阿巴连斯克的大英雄,我们都以自己能拥有他的名字而自豪。”
“英雄?什…什么英雄?”
“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伊万诺夫,苏联红军中尉坦克驾驶员!”圆脸猛的一个立正,慷慨激昂的表情暂时压住了他脸上的醉意:“伟大的卫国战争中唯一一位来自阿巴连斯克的战斗英雄!于1941年10月在保卫莫斯科的战役中英勇牺牲!长眠在距家乡仅五十公里的小雅罗斯拉韦茨!年仅二十六岁!他是我们全镇人民心中永远的骄傲!”
远处镇子中心的喧闹声似乎更吵了,胡易稍一回神,才发现是因为自己身边突然变的一片鸦雀无声。
他惊讶的扭头四顾,发现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在默然垂首站立,即便已经醉的站不稳当也勉力支持着不让自己身体晃动。就连那个烂醉如泥的少年安德烈,也抱着沾满尿液的汽车轮胎拼命想要站起来,嘴里不停嘟囔着:“英雄!安德烈!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