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碰上大刘就会买几份报纸,最早不过是想照顾他的生意,买来也只随便翻翻就扔到一边。现在手头的小说都看腻了,他索性找到了大刘:“刘哥,我在你这里订几份报纸吧,省的每次想看报还得满市场找你买。”
“好啊!您这是关照我了。”大刘淡淡笑道:“您说吧,订什么?”
“路迅、华俄、华人报,就这三样吧,先订一年。”
“三种都订?”大刘微感错愕:“没必要吧?这些报刊内容其实差不了太多,您要是看新闻的话,只订一种就够了。”
“出刊时间不一样嘛,可以互补。”胡易笑嘻嘻的把钱交给他:“就这样,麻烦您多费心了。”
“好,好,谢谢您。”大刘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有了新的我就给您送来。”
“不用,我没那么急。”胡易连连摆手:“您先帮我留好,等哪天到这边来的时候顺便捎着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大刘还是每次拿到新报纸就一瘸一拐的亲自跑来送到胡易手上,有一次还带来了一瓶老抽酱油和一瓶镇江香醋。
“给您的,带回去尝尝吧。”大刘笑容可掬:“这都是好东西,市场上轻易买不到。”
“是吗?”胡易愣愣笑道:“买不到?不…不会吧?”
“酱油和醋当然能买到,但不容易买到好的。”大刘凑近低声说道:“我家里人就在黄楼卖调料,心里清楚的很。市场上摆着卖的大部分都是…嘿嘿,粗制滥造的便宜货。这两瓶是从国内弄来的,好牌子,正品。”
“那好嘞,谢谢。”胡易接过两个瓶子看了看,抬头问道:“您家人卖调料?可惜我现在很少有机会在宿舍开火做饭,不然一定多去买点东西。”
“您甭去。”大刘笑着摇摇头:“好东西价格贵,一般都不摆在外面。您以后想买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我给您送来就是,不多挣您的钱。”
付嘉辉回国的这段日子,胡易腰包里又多了好几万卢布,手头的钱已经足够交下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了。
他一度想要让家里少准备一些美元,又不敢告诉父母自己整整一个学期都在市场工作,于是便含糊其辞的说手头钱还挺多,打工又挣了些,只需要让于菲菲帮忙带两千美元回来就行。
父母非常高兴,可是他们不愿意亏了儿子的日常用度,一番商议之后,最终决定给他捎去两千五百美元,也算是替家里省下了一大笔钱。
手上的钱多了,难免要惦记着找机会花一花。胡易曾经兴冲冲的买过几瓶香水送给娜塔莎,但似乎并不合她的心意,虽然每次都笑着说很喜欢,却只是整整齐齐的摆在窗台上,从来不见她使用。
还有一次,他在李宝庆的建议下去阿斯泰区给她买了一双高跟鞋。娜塔莎满心欢喜的换上,起身走路时却略显别扭,脸上的笑容也像是在强忍着痛苦。
胡易赶忙扶着她坐下把鞋脱掉,心中暗骂自己糊涂:我在给女人买东西方面就是个棒槌,李宝庆也是个棒槌。一个棒槌听另一个棒槌的建议,能有什么好结果?
从此他不再随便给娜塔莎买女性衣物和用品,照样还是以狗粮基金的名义不时给她些卢布。娜塔莎每天用高档狗粮和炖肉骨头搭配着喂米莎,又去宠物市场给它买了一个宽敞的木头狗屋放在网吧门口。
米莎现在顿顿吃香的喝辣的,吃饱喝足后懒洋洋的趴在外面晒太阳,等日头毒了便缩进狗屋里躲阴凉,日子过的惬意至极。偶尔开心的自己呼噜几下,或是挺起胸膛对附近的野狗汪汪叫几声,俨然一副狗生赢家的模样。
炎炎夏日即将过去,临近八月底,付嘉辉终于从国内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四叔。叔侄两个依旧像之前一样谈笑风生,不过从公司角度来看却已不是一家人了。
梦萱娜原先是由付家一众老少亲戚共同持股控制的,共有四十多名自然人股东。此次分家几乎是对半劈开,二十多人跟着大伯去另立门户,另外二十多人留在了付嘉辉父亲身边。
一家人之间本就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仇疙瘩,所谓隔阂矛盾无非是些多年来的日常琐碎积怨,大部分与钱有关。心宽的人一笑了之,心窄的人却怎么都想不通,最终闹到了分家这一步。
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争斗是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可以让至亲反目,有时又非常不值一提。同在一个屋檐下时大家互相瞅着不顺眼,无论如何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一旦彻底分开,许多事情却很快烟消云散了。
梦萱娜的股东们就是如此。自从分家之后,两边人原先冷冰冰的关系忽然缓和了下来,有些心里话也终于得以相互倾吐,彼此之间反倒比分家前热络了不少。如今他们成了两家公司,却依旧共用一座办公楼、一座厂房,只不过生产出来的裤子不再是同一品牌。
梦萱娜的牌子留在了付嘉辉父亲这边,大伯那边的品牌取名为梦珊娜,英文商标看上去与梦萱娜很接近,大概是为了沾沾老牌子的光,在俄罗斯市场上赋予新品牌一定的视觉辨识度。
而在此后的几年中,两家公司又各自经历了数次分家,每个分出来的品牌都会采用类似的名称,比如梦嘉娜、梦纤娜、梦x娜等等,想来也是抱着同样的目的。
眼下虽然一家人之间的积怨已经化解,可是毕竟都生产裤子,又都面向同一市场,竞争关系是摆在明面上的。也正因为这样,大伯那边才会派与付嘉辉关系较好的四叔来到莫斯科,以避免发生不愉快。
付嘉辉对一切心知肚明,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也就没必要再去无谓的意气用事,免得坏了叔侄间的情分。所以他心中暗自戒备,表面上还是照常跟四叔说说笑笑,并没有发生什么龃龉。
四叔上次来莫斯科一个多月,将大伯以前结交的客户联系了一个遍。本意是想把他们笼络过来,从梦萱娜手中分一杯羹,以求自己的新牌子一进入市场就能站稳脚跟。
不过他和大伯还是小看了自己这个侄子。付嘉辉在市场上呆了将近一年,虽然后期把大部分日常事务交给胡易去料理,但他并非每天无所事事,而是经常有目的性的跟客户们混在一起吃喝玩乐,用加强私人交情来巩固生意关系。
所以四叔此前的挖墙脚工作并没有取得太大成效,老客户们模棱两可的言辞也让他和大伯感到信心不足。可是当时分家已经迫在眉睫,他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四叔带着新品牌重返莫斯科,老客户们的态度大都比较暧昧,并不愿意多拿他们的货。他只好拆包取出成捆的裤子,亲自跑到散货摊上半卖半送进行推销,希望能自下而上推动销路。
“我看四叔可是够辛苦的,照这样下去,肯定对你们梦萱娜构不成什么威胁。”八月的倒数第二天,胡易在箱子边用报纸扇着风,一脸悠闲的对付嘉辉说:“你大伯这次怕是玩砸了,估计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会的,在大市场这地方,没有卖不出去的中国货——至少现在是这样的。”付嘉辉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口气:“他们的裤子品质和我们一样,没有理由卖不动,只是时间问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