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落下的雪已经变成了细小的冰碴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有点疼。胡易立起衣领缠好围巾,在雪中笨重的埋头挪动着脚步,一路匆匆来到停车场。
停车场上车不太多,有些裹的很厚实的工人正忙着将道路中间的积雪铲到两侧。他先去银行那间小屋交了运费,然后站在空旷的停车场边驻足向车辆入口方向眺望。
以往晚上接货是有大概时间的,今天发车延误,也不知道几点能到。虽然付嘉辉让自己找个暖和地方呆着,但他总是放心不下,唯恐车到时自己不在,弄丢了老板的货物。
反正回到箱子里也是冻着,不如就在停车场等着吧。何况路上雪太深,这几百米距离平日走起来挺轻松,现在往返一趟却着实要费不少力气。
傻乎乎的站了一会儿,刚才吃饭时身上积攒的热乎劲儿很快就凉透了。寒气透过几层衣服侵入肌肤,胡易身上阵阵发紧,隐隐感到有尿意来袭,便抽着鼻涕走进了旁边的公共厕所。
厕所比外面要暖和的多。胡易上完小便,摘下手套点上烟抽了两口,竟然觉得呆在这里十分惬意。
厕所内打扫的很干净,虽然免不了有股淡淡的尿骚味,但比起黄楼里面的气味清新了许多,随便喷几口烟便能遮盖一阵。
这可是个好地方,比傻站在外面挨冻强多了。胡易四下看看,将一只打扫卫生用的塑料桶拎到水池旁仔细冲洗一番,反扣在远离便池且光线充足的墙角边,然后垫好报纸往上一坐。
还挺舒坦。他心中大感满意,情不自禁的翘起二郎腿,从怀里取出《水浒传》开始慢慢翻看。
这地方虽然气味稍差,偶尔有人出入时还会灌进些冷风,但无论温度还是光线都比箱子里胜强百倍。胡易一边看书一边抽着烟驱赶异味,偶尔拿出手机发短信和娜塔莎聊几句,或是与朋友们互相拜年,丝毫不觉难熬。
每隔二十分钟左右,他都要起身去门口向卸货的地方张望一眼,没车就回来继续坐着,有车便过去看看,但却始终没有等到自己要接的那辆货车。
一口气在厕所里闷了两个小时,已经是十点多了。胡易看书看的有些乏,起身走到门口拧了拧腰。
雪似乎又大起来了,他走出厕所,远远看到一群搬运工聚在卸货的地方闲聊,便甩着胳膊慢慢走了过去。
市场上的人把那些专门负责用平板车运送货物的搬运工称为“巴恰”,就是苦力的意思。
巴恰的工作性质有点像出租车:他们由市场公司统一进行管理,登记入职后被公司分配到各个区域,平时只能在规定的区域中揽活,但可以根据主顾要求将货物送到市场内的任何地方。
既然是苦力,干的肯定是重体力活,没膀子力气是做不来的。市场上的巴恰大都来自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一些较为贫穷的前苏联国家,他们个个身强体壮,吃苦耐劳,一天到晚不知疲倦的搬来运去,闲下来时便守在自己的地盘上等活上门。
负责停车场中这片区域的一群巴恰刚陆续送货回来,正蹲在墙根大声说笑。胡易走到近前,见他们是在嘲笑一个低着头的方脸汉子,不过讲的并不是俄语。
那汉子被人笑的有些恼了,但又不好发作,抬眼看见胡易走向这边便赶忙起身想要搭话。不料旁边一个强壮的大个子黑毛巴恰抢先迎了上去:“老板!新太阳8区?对吧?”
“没错。”胡易点点头。他在市场工作十几天,几乎每天都要到停车场提货,有些机灵的巴恰已经记住他了。
而他也看着眼前的黑毛眼熟,于是随口问道:“我们的货什么时候能来?”
“谁知道呢,大家都在等。”黑毛一耸肩膀,将巴恰们经常含在嘴里的嚼烟“噗噗”几口吐个干净,煞有介事的冲他挤了挤眼:“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你的货。”
“谢了。”胡易淡淡一笑,抬手向后指指:“我在厕所里等着,车来了麻烦叫我一下。”
“没问题,放心,交给我。”黑毛连声答应,退回了墙根。胡易在附近溜达了一圈,感觉身上又有些凉了,这才回到厕所继续捧起了书。
《水浒传》的故事他自小就看过,不过当初看的是以画为主的儿童读物。现在年龄大了,读起原着自然另有一番滋味。
俗语说,老不读三国,少不读水浒。胡易独自在外生活了几年,被各种小灾小难磨掉了些许少年血气,但终究难免有点年轻气盛。刚才读到林冲误入白虎节堂、遭陷害刺配沧州,心中便觉老大不痛快,所以才溜达出去跟巴恰聊了几句。
这会儿回来继续往下看,读到《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侯火烧草料场》一回,又不禁为林冲手刃仇人而大感舒畅。耳听屋外风雪交加之声越来越大,胡易伸手拍着墙,摇头晃脑的自言自语道:“古有他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今有俺胡…胡安东风雪…风雪男厕所!”
一语出口,自己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刚笑了几声,就见厕所门口厚厚的帘子一挑,刚才那黑毛巴恰探头向里看了看:“朋友,快来!你的货到了!”
“噢噫!总算到了!谢天谢地!”胡易大大松了一口气,收拾好东西跟着黑毛走出了厕所。
巴恰们正在将货车上的大包往下卸,胡易走到车旁时,附近地上已经堆起了小山一样的货包。
“您是几号摊位来着?”黑毛殷勤的上前逐件检视:“我帮您挑出来运走。”
“56号。还有55号的也一起拿走。”胡易瞥眼看到一件付嘉辉的货,刚要伸手去拖,冷不防旁边又飞来一只大包,“砰”的一声砸在了自己的脚边。
胡易吓了一跳,侧头去看时,只见一个巴恰站在货车边,正将一件件货包像丢垃圾似的不停甩向这边。
“嗨!干什么呢?!”胡易大为恼火,直起腰几步走到那人身边厉声喝道:“说你呢!你怎么回事?!”
那人刚又扔出去一只货包,转过身来一脸晦气的嘟囔道:“怎么了?”
“怎么了?!有你这样乱扔的吗?”胡易在他胸前推了一把:“把包摔坏了怎么办?”
这随手一推使了两三成力气,依照往常的经验来看,一般人起码要被推的摇晃一下身子。
不过今天遇到了例外。那人虽然比胡易稍微矮些,但身板极其壮实,肩膀又宽又厚,这一伸手就像是推在了一块包裹着棉衣的大石头上,对方纹丝没动,自己反倒向后趔趄了小半步。
胡易不禁一愣,站稳脚步仔细打量对方,见他面貌忠厚但带着些苦相,从面部特征来看应该是中亚人,一张浓眉阔口的国字脸上愁云惨淡,依稀便是刚才蹲在墙根被其他巴恰调笑的方脸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