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通过这种方式进到俄罗斯的货物是拿不到报关单的。货物从入境的那一刻起就成了走私品,与它们的主人一样像是砧板上的肉,随时有被宰割的风险。这种近乎荒蛮的商业生态使许多人挣的盆满钵满,同时也为大批在俄华商此后的辛酸经历埋藏下了危险的隐患。
所以严格说来,集装箱市场这种地方不仅是商人和打工者的安全岛,也是走私货物的安全岛。只是由于犹太老板的权势熏天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纠葛,一般人轻易动不得,除了阿蒙。
阿蒙在市场的存在比较特殊。他们有时会在市场周边巡逻,特殊情况下还会承担一些安保工作,偶尔也会在周围拦住不顺眼的外国人检查证件,盘问几句。有些不会说俄语的商人害怕麻烦,便在护照里夹钱递上,阿蒙们统统来者不拒。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当大队阿蒙突然集体冲入市场时,那才是商人们的噩梦。
阿蒙集体出动一定是配合当局查封市场非法货物。他们往往不以抓人为主要目的,但若有人胆敢反抗、或被视为意图反抗——哪怕只是离的近了些——那下场一定会很惨。
“阿蒙一来,市场上就像海啸一样。所有人一边喊‘阿蒙来了’,一边没命的跑。”付嘉辉吐沫星子横飞,绘声绘色的讲道:“上次阿蒙去封老太阳,有个卖鞋的老板锁箱子耽搁了一会儿,被他们抓住把身上的钱全被搜走了,护照也给撕了。”
“拿钱就算了,还撕护照?”胡易紧锁双眉道:“有点过分了吧。”
“唉,没办法。碰上阿蒙,有理都说不清,何况咱还没理。”付嘉辉苦笑一声:“不被当犯人抓起来就算不错喽。”
“也对。”胡易沉默了片刻:“后来呢?货被封之后怎么办?”
“被封之后?抓紧想办法找人,掏钱交罚款往外赎呗。”付嘉辉不以为然的摇摇头:“要是交晚了,货就没了。”
“没了?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没了就没了呗。有本钱就继续进货,没本钱就散摊子拉倒。”
“也怪不容易的。”胡易叹了口气,皱眉笑道:“我看俄罗斯政府也不是要打击灰色清关,否则直接在海关动手整治,打掉那些清关公司就好,何必大费周章来搞市场的商人呢?这事儿挺耐人寻味。”
“那当然喽!清关公司背后牵扯的大人物太多,动谁都麻烦,只有搞我们这些买卖人最合适,既方便又省心,还能大捞一笔。”付嘉辉哈哈一笑:“你别看老毛子平时傻里傻气的,在利益问题上聪明着呢。事情是明摆着的,他们先把货物放进市场来满足老百姓需求,顺便让商人们挣点钱,等养肥了就瞅准时机宰一刀。但每次又不会把我们搞断气,等宰完一刀之后还要接着养。”
“是啊。”胡易默然点头:“这样说来,在这里经商风险还是挺大的。”
“老兄,做买卖哪能没风险?风险越大回报越大嘛,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从国内跑到这里来呢?”付嘉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不说这些了。走,吃点东西去。”
填饱肚子回到箱子里,下午就没什么事了,只有一个客户来拿走了两包货。胡易跟大家一起坐在箱门口晒着太阳,一脸懵圈的听付嘉辉用家乡话与其他老板们聊天。
一直坐到四点多,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有人在远处冲这边喊了句什么,付嘉辉和另外几人拍拍屁股起身,对胡易一招手:“走,货到了,去停车场。”
集装箱市场有不止一个停车场,但阿斯泰区的停车场最大,所以附近几个区的货一般都会集中到这里统一卸车,再由人力板车分别运到各区、各摊位。
阿斯泰停车场离新太阳区不太远,步行只需要不到十分钟。这座号称能停上千辆货车的停车场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像《变形金刚》里擎天柱模样的大型货车排着队缓缓驶入,卸完货再陆续缓缓驶出,那情形便好似运动会开幕式上运动员入场的仪式一般。
来提货的人没有直接去货车边,而是先稀稀拉拉走向停车场边一间亮着灯的屋子。胡易跟在付嘉辉身旁,来到近前才发现这是一家在莫斯科街头巷尾常常能见到的银行。
“咱们新太阳附近没有银行吗?”胡易感觉有些纳闷:“怎么大家都来这里存钱?”
“不是存钱,是来交运费,交完才能把货拿走。”付嘉辉推开门,回身对胡易一笑:“我们的钱会想办法弄回国内,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存银行的,就算存也很少。”
胡易没再多问,交完运费便和付嘉辉一起去货车边提货。车已经卸完了,装衣服的大包堆了一地,一群搬运工正围在旁边争取送货机会。
“一辆板车给工人一百卢布,这些人负责装货,送到指定地点,然后卸货。中间出了问题他们要负责。”付嘉辉找到自己的货,随手招呼旁边的搬运工过来干活,然后跟在板车后面对胡易交代:“停车场出口有保安,每次带货出门的时候要记得给点茶钱意思意思。”
“好,给多少?”
“不用太多,看心情吧。二十不嫌少,五十不嫌多。”付嘉辉想了想,又叮嘱道:“阿斯泰和新太阳之间有个小亭子,里面坐着一个收过路费的老头。人可以随便通行,货物跨区的话要按数量给他钱。”
“我靠?”胡易听着稀奇:“收买路钱?空手套白狼啊!市场还有这种人?”
“谁知道人家什么后台呢,收走的钱肯定也不是他自己揣腰包。反正大家都得给,不给就过不去。”付嘉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碎卢布交给胡易:“箱子里平时会放些零钱,以后你自己提货的时候直接拿着用。如果不够就先垫上,回头找我报销。”
“我知道了。”胡易按他的吩咐沿路打点完毕,回到摊位前指挥搬运工将大包搬进箱子一一整齐摞好,然后拍拍手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可以。今天没什么事了。”付嘉辉关上箱门:“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明天要做什么?”胡易看看表,还不到五点,感觉这份工作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轻松。
“和今天一样,每天差不多都是这些事儿。”付嘉辉锁好箱门,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明天别来这么早了。天寒地冻的,没见过你这么自虐的人。”
“行,我晚点来。”胡易点头笑笑,离开市场搭上了回家的地铁。
路上给娜塔莎打了个电话,她的促销工作也即将结束,打算过会儿去超市里面买些东西与胡易共进晚餐。
一个小时后,两人相继回到宿舍。娜塔莎买来了一只大号披萨,先让胡易给菜花送去两块,然后与他依偎在一起边吃饭边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