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是一个旅游团,大家出国是来玩的。但是你作为导游,不仅要带我们玩好,还有义务尽量详细的介绍每一处景点,尤其是那些有革命意义的地方,这可是对年轻人开展思想教育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呐!”
胡易好久没听过有人用这种口吻讲话了,随口敷衍道:“嗯……好。”
教授轻叹一声,语重心长的继续说道:“当然啦,这团里的人都不年轻了,但受教育不在年龄嘛。前些天我们在列宁格勒——啊,现在都叫圣彼得堡——当地的地接小姑娘竟然对十月革命知识知之甚少,关于阿芙乐尔号巡洋舰的重要意义还不如我了解的多嘞,令人痛心,简直是痛心疾首呐!现在咱们到了莫斯科,这里更是……”
胡易脸上的笑容都快木了,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仿佛教授就是《大话西游》中那个啰了吧嗦的唐僧和《我爱我家》里动不动就教育晚辈的傅明老人合二为一的终极形态。
就这么稍一恍惚,教授后面的话便没听清。胡易赶紧回过神来,却见东北大姐抹着嘴噔噔蹬快步走来,在教授背后重重一拍:“大文化人儿,又叨叨啥呢?赶紧省省吧,前两天就逮着人家小于好一顿上课,谁喜的听你那一套啊?!”
教授被拍的身子向前一张,眼镜险些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愤愤的回头瞪了大姐一眼,一副秀才遇见兵的无奈表情。胡易赶忙抬腕看看表:“哟,正好您吃完了,大巴马上就到,咱们到门口准备上车吧!”
旅行团下榻的酒店位置比较偏僻,坐车去市中心要很久。团里的客人们大概是这些天玩的挺累,刚才在大堂里还有精神聊天,坐上车便死气沉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声不吭了。
胡易记得于菲菲说过在车上要适当活跃一下气氛,尽量跟大家拉近一些距离。现在看导游孙姐与游客们一样有气无力的歪在座位上,便主动拿起麦克风轻轻吹了两下:“喂?喂?”
几名客人稍稍睁了睁眼,胡易一手抓着护栏,一手举着麦克风,笑容可掬的朗声说道:“各位大哥大姐,叔叔阿姨,大家早上好。刚才孙姐在酒店已经介绍过我了,现在我再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胡,大家可以叫我胡导,也可以叫我小胡。”
“胡导好!”坐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东北大姐扯着嗓子喊道。
“哎…哎,谢谢大姐。”胡易被大姐的嗓门儿吓了一跳,再看其他人,只是面无表情的瞅着自己。
胡易脑筋飞转,正琢磨该说点什么,东北大姐又开口了:“胡导,搁车上呆着老无聊了,你给俺们讲个笑话吧!”
“哎…好!”胡易一口答应,又为难的挠了挠头:“可是我…我不会讲笑话呀。”
“那就随便唠点儿啥,别闷着就行。”
“行!”胡易心中一宽,想介绍一些沿街的风景,但此时大巴还在市郊,道路两侧除了树林便是方方正正的火柴盒建筑,似乎也没啥可说的。他沉吟了一下,随口道:“今天是星期六,市区里的游客会比较多,我们下车之后要注意跟紧队伍,不要走散了。”
没人吭声,只有那对鲁西北口音的老两口认真点了点头。胡易拿起行程单念道:“今天上午咱们的行程是乘船游览莫斯科河,然后上午都在红场附近,参观列宁墓、无名烈士墓和国立百货商店,如果时间赶巧的话可以看到无名烈士墓的卫兵换岗…”
“胡导!”东北大姐长长的打了个哈欠:“你别念了,行程我们早就知道了,纸上都写着呢。”
胡易尴尬的笑笑:“看来大家都玩的很累,刚起床就又快睡着了。”
此言一出,立刻又有几个人条件反射似的打起了哈欠。中年教授面色严峻的开口道:“是啊,小胡,大家的确太累了。旅行社的行程安排很有问题,太紧张了,我们这一路可谓是鞍马劳顿,非常辛苦。虽然这样的安排是为了压缩行程,让我们用尽量少的时间去看尽量多的景点,但也应该考虑大家的体力和感受嘛,否则旅游的意义何在呢?明天是星期天,可我们还要一大早坐车去其他城市,简直比上班还要辛苦。依我看呐,这种只求效率不求质量的行程安排不值得提倡,应该好好改进一下……”
“您说的对,确实是太紧张了,应该改进。”胡易担心教授又要啰嗦个没完,忙笑着打断了他:“明天星期天嘛,本来应该…应该是好好休息的日子。星期天…嗯…对了,大家知道‘星期天’用俄语怎么说吗?”
众人懒懒摇头。胡易清了清嗓子:“星期天在俄语里的发音是‘袜子搁了鞋里’——是不是很好记?星期天不用去上班,所以把袜子搁在鞋里。”
车内相继响起阵阵轻笑,有几个人正了正身子,嘴里低声重复着“袜子搁了鞋里”,其他游客也都睁开眼睛看向胡易,似乎终于对他的话产生了兴趣。胡易忙趁热打铁:“大家有哪位会说俄语吗?”
“我会!”东北大姐举起手:“蛤喇少儿!”
“很好,很对。”胡易点头笑道。
“我也知道几个词。”中年教授一脸严肃的想要模仿外国人的腔调:“同志是‘达瓦里希’,很棒是‘麻辣鸡丝’,谢谢是‘洗吧洗吧’。”
“太棒了。”胡易被他的口音逗乐了,眉开眼笑道:“您这位达瓦里希非常麻辣鸡丝。”
车里人又笑了起来,胡易信心大增,提高音量说道:“我再教大家两个简单的俄语单词:‘不好’在俄语里的发音是‘不乐呵’,‘冷’的发音是‘好冷呐’。是不是都很好记?”
“不乐呵?”“好冷呐?”游客们低声念叨着,均觉这两个词发音很有意思,的确容易记忆。
“没错。今后如果各位冬天来玩,碰到俄罗斯人问:‘你好吗’,你们就告诉他‘不乐呵’!如果他再问‘为什么呀’,你们就说‘好冷呐’!”
“哈哈哈哈!”游客们放声大笑,脸上的倦意顿时消失不见,邻座之间互相用刚学到的俄语单词互相调侃,一派其乐融融。
成功使车内气氛得到活跃,胡易满意的松了口气。刚放下麦克风,一个坐在后排的大姑娘高声喊道:“胡导!给我们唱个歌呗!”
“唱歌?”胡易感觉唱歌不是自己的长项,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道:“行啊,我唱歌不太好,但如果大家想听,我就豁出去了!”
“想听!”全车人异口同声。
“好!那我唱个什么呢…”胡易稍一沉思:“就给大家唱一首《我的中国心》吧!好不好?”
这首歌名是第一个窜入他脑海的,二十岁的胡易已经在莫斯科生活两年了,距离上一次回国也过去了一年多。虽然他自认为不是一个恋家的人,但在面对一群从国内来游玩的同胞时还是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缕思乡之情,或许只有这首歌才能充分体现他此时此刻的心境。
“好!”中年教授面现赞许之色,带头鼓了几下掌。其他人却反应平平,只是勉强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好什么好?不好!”东北大姐大大咧咧的反对道:“每次出国旅游,当地导游都唱《我的中国心》,前些日子彼得堡那边也带着唱这个,车上也唱,吃饭也唱,再好的歌也听烦了。换一个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