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下来的海清原忍不住地对赵明说,“以前一口井有六十天到七十五天左右,现在将周期定在五十天,已经大幅度压缩成本了,可是人家四十二队把工期压在了三十天,节约出来的二十天是什么?那就是钱啊!”
一口井从初期的基础建设开始就有一个成本预算,这一块,不是算算就完了,算出来之后,要把一笔钱拿出来当初预付工程款。
基建队和钻井公司这两家公司的财务自主,所以有钱有权。
钻井队在一口井开工之前,就已经把工程款拿到了手里,一切的成本都在这笔钱当中,用时用工越少,结余自然也就越多。
多出来钱用来干什么呢?它有个名字,叫完钻奖金,这不是矿区层面上设立的奖金名头,也不知道是哪个狗曰的胆大包天尝试过一次后,有了甜头,全员效仿。
正应了那句话,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于是才有了无数钻工玩命工作,就为了挣几百块完钻奖的疯狂场面。
设备落后,人头来凑,一口井人均能捞两三百块就谢天谢地了。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全新的钻井技术加设备一派上用场,省时省力的同时却让生产力突飞猛进。
海清原又不淡定了,两眼放光地说,“狗曰的陶正这次给下头的人发完钻奖,一人这么多……”
看到海清原比出三根手指头,赵明随口问,“三百块?”
“三千!”
噗……咳咳……
赵明被烟呛到了,抹了一把眼泪,不敢去看海清原那张嘲笑的脸。
钻机一响,黄金万两,也是说得通的。
节省了差不多一倍的时间,一个人能发三千块的奖金,也是说得过去的。
不过海清原却有些担心,说道:“矿长,你说,要不要把周期压缩?”
压缩周期,就是压缩成本,预算降下来,也就没有那么多钱可发了。
“你就不怕井队上养狗咬你?”
赵明一句玩笑话把海清原吓得不敢吭声,想了想,说道:“新设备刚放到井队上去,才刚刚投入使用,新鲜劲还没过,大家正在热情上,各班组之间的衔接到位,工作积极性很高,加上这口井有一万双眼睛都看着,没有出麻烦,所以多发了些完钻奖金是正常的。可是你不能保证每一口井都这么顺,要是卡个钻,多来几次起下钻,再打捞个工具什么的,工期自然也就上去了。看问题看长远一点,别的井队还没闻到肉腥,就把周期给压了下来,你就不怕走夜路被蛇皮口袋套头?”
海清原老脸一红,“我不是也就顺口一提吗?贷了八千万的款子,十年还清,每年一千多万的还款压力不小,想着能省就省了。”
赵明哼了一声,说道:“钱靠省能省得出来吗?得想法子多挣才行,钻井队的预算稍稍控制一下,也别让他们太狂了,四处炫耀惹得兄弟单位不满,内部出现矛盾不说,别的矿区一施压,南方局层面一旦受到压力,来个一刀切,到时候能怎么办?还不是自找的,你去跟方尚打个招呼吧!”
海清原点头道:“还是矿长看得全面!”
赵明微微皱了皱眉头,这已经是海清原第二次叫他矿长了,这让赵明有些不适应,严肃地说道:“我只是个副的,你是矿区的老人了,别犯这种错误。”
海清原扭头一看办公室的门没有关,马上起身去把门关了,小声地说道:“这里也没外人,有的事我要提前给你说说……”
詹伟带着工作组去了一线钻井队,这是每年年底的工作之一,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间断过。
随行的工作组当中还带着南方局的专家去所有的队上转一圈,看望一下基层的同志,慰问一下。队伍当中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陆志高。
陆志高见了谁都像生离死别一样,情到深处,还要摸摸锈迹斑驳的井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终于,他离开了东矿的最后一个钻井队,踏上归途,奇怪的是,今天詹伟竟然把他拉在了同一辆车上,除了司机之外,没有一个外人。
陆志高知道,临别赠言在这样的环境下比较容易说出口。
陆志高已经在想开了春在长江垂钓,别怕断子绝孙,有鱼籽的鱼又肥又美,好吃!
陆志高一定要表现得沮丧一些,这样才能张显出自己对这个单位的感情。
十几公里的山路足足开了一个小时,光顾着晕车,没功夫聊天的詹伟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这才问,“老陆,很伤感吧?”
陆志高正在想长江里的肥鱼,吞了吞口水,说,“能不伤感吗?”
“其实你可以晚一两年再伤感!”
完了,鱼长翅膀飞了。
陆志高的大脚趾从袜子上的破洞当中抠着打滑的皮鞋垫面,紧张地问,“詹书记,再过两年,退休生活都习惯了,哪里还伤感得了?”
詹伟摇摇头,“你觉得赵明如何?”
“好,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年轻人有他这种手腕,有年轻人的冲劲,可是性格又非常沉稳,是个担大事的人。”
詹伟笑了笑,“我觉得也是,你相信他,我相信他,可是别人不相信他。”
陆志高的太阳穴开始狂跳,皱着眉头大叫,“哪个不相信,我去做工作!”
詹伟点点头,“这是个长期的工作,既然你愿意做,那我就把这个工作交给你,是这样,我们上面开会讨论过后,决定让你延迟退休,暂定一年时间。”
噗……
鱼肥变鱼飞,陆志高这下子是真的伤感了,眼巴巴地看着詹伟,哭丧着脸大叫,“书记,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看我都这么难过了,还拿我寻开心……”
“我没有拿你寻开心,我这是在给你安排工作!”
詹伟一本正经地说道:“老陆,东矿现在正处在发展的关键节点,抽调和空降都不太符合集体利益,所以上面还是以稳定为主,考虑到你是东矿的老人,对东矿有着特珠的感情,所以让你接手书记一职,矿长的位子让赵明代着。他年轻有干劲,可是疯起来没人控制得住,所以需要你这样的老同志在旁边给他念念经,敲打一下,为了集体的利益,你就只能把个人利益先放一放了。”
陆志高哭了,一把年纪的人居然哭得跟个孩子一样,詹伟当他是感动了。
只有陆志高自己知道,他这段时间拼命制定出来的退休计划得延期了。
詹伟拍着陆志高的背,“好了,我知道你感动,组织上对你这么信任,换了谁都会感动的,你得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好好完成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把赵明给看紧了!”
陆志高抹了一把眼泪,心中大骂赵明,这小狗曰的到底是啥子背景,爬得快也就算了,还让老子一个快要退休的人给他保驾护航,玛卖批,一年呐,还要干一年,滚尼玛的……
要知道陆志高他女儿给他把渔杆都卖好了,一有时间他就拿出来摸摸看看,没有时间去,想想总还是可以的,本来以为开了春就可以完成年轻时的理想,一想到还得等一年,陆志高的心碎了。
将近十个小时的车程,一行人回到渝州,所有人被安排进了培训中心的招待所。
晚饭詹伟却没有参加,到了渝州,习惯性地去赵明家开小灶。
看到一块凝住的老油在锅里煮化的时候,詹伟忍不住笑骂,“你就给老子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