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绎心只觉后脑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刚刚释放出来的强大气场顿时破功,只顾得上仓皇捂头。一脸委屈的回头,果然是他的克星—太子太傅,东院士杭秋苒。
江绎心一下子泄了气,眼神幽怨的看着自家老师,敢怒不敢言。
“胡闹。”
杭秋苒一脸恨铁不成钢,见太子恹恹垂头,也心有不忍,叹息着收回了戒尺。
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上次捧了两个石头雕的鸟蛋来给他送礼就已经够荒唐了,没想到今日还来个硬闯书库,杭秋苒都忍不住怀疑,江绎心下次是不是就要上房揭瓦了。
“太傅,你还没弄清楚就敲我的头!”江绎心急得眼眶都红了,一副十足委屈的模样,冲杭秋苒控诉,“这次真不是本宫胡闹!”
“那你说说,什么大事能让你不顾礼仪来书库硬闯?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尔欲何为?”杭秋苒沉声问道,神情严肃。
江绎心虽不通才学,但这句诗经里的话还是有耳闻的,意思是老鼠都有一张皮,人怎能不要自己的脸面?连脸面都可以舍弃,还有什么值得看重的?
江绎心被这句训斥堵得胸口发闷,但他深知杭秋苒言辞虽厉,实际上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当着书院学子的面澄清缘由,以免流传出不好的名声。
“我向父皇讨来《毓兰亭》的孤本,这看管书库的人嘴上答应的爽快,却欺负我不懂书籍拿了临摹的《毓兰亭》给我。不仅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连圣上的旨意也没放在眼里!”
江绎心拿出袖中的书册,举给杭秋苒看。
杭秋苒接过那本书,微微皱眉,仔仔细细翻看了两页,见太子所言属实,脸色稍稍和缓,但换书之事非同小可,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将书拿在手里,对江绎心点点头:“跟我来吧。”
江绎心横扫了挡住他路的学生们一眼,眼里的挑衅意味十足。
那些官家子弟明白了缘由,纵然心里头在不舒服,也只能给江绎心让开一条路。
有了东院士的手谕,护院的护卫对视一眼,也连忙站到一旁,放人通行。
杭秋苒带着江绎心来到书库,这时的陆老头正惬意的品着茶,丝毫不知道太子和东院士正朝他的书库而来。
“你们书库的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江绎心步履生风地走进书库大门,唇边带着笑,眸子里却是幽深的墨色,望人生寒。他几步来到整理书籍的柜台旁,手里的扇子刷的一下敲在实心木上,发出一声清晰地闷响。
陆老头正躺在藤椅上悠闲地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颤。
他连忙睁开眼睛,见来人一袭杏黄衣衫,袖口绣着云霓,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便猜到是传闻中那位阎王爷,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殿下恕罪,小人不知太子殿下亲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念我年老耳背…”
“耳背倒没什么,本宫也不是拘泥于礼节之人。”江绎心笑了笑,在随从搬来的红木椅上坐下,眉间隐隐含着薄怒,“可眼花就不好了。”
陆老头面色发白,冷汗直冒,哆嗦着嘴唇想辩解,却看到杭秋苒摇了摇头,用眼色阻止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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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绎心揉了揉眉心,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若真是眼花倒好,要是耳聪目明,却故意拿假冒的书糊弄本宫,违抗圣旨,可就罪无可恕了。”
“太子殿下!我…并非有意,是那原本被…唉!”陆老头闻言浑身一震,明白江绎心已经发现《毓兰亭》被替换一事,又悔又急,语无伦次的解释着,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额头上往外冒。
“老陆,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圣上钦点的书也是能随意调换的吗!”一旁的杭秋苒看着陆老头苍白的脸色有些不忍,无奈地感叹了一句,暂时压住了求情的念头,静待太子审问。
此事可大可小,小则无心之失,罚点俸禄了事;大则藐视皇权,拉出去斩首也不为过。
“太子殿下。”
气氛最紧张的时候,一个清澈淡然的声音突然插入,宛如一阵穿堂而过的清风,将所有人的注意了过去。
众人循声一望,一个身姿优雅的少女款步而来,衣着朴素不施粉黛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少女眉如云雾春山,眼如横波秋水,明明是一副极为娇艳的长相,却因淡然的气质而媚意全无。似是匆匆赶来,少女手里还握着一本书,蓝色封面将她的手指衬得皎白如雪。携书而行,更是让她多了几分书卷气的风雅。
她红唇微启,露出玲珑贝齿,直直地望进江绎心的眼中:“此事是臣女一人的主意,臣女愿承担罪责,自行领罚”
来人正是赵令仪。
自她出现江绎心便有些怔仲,呆呆地望着她,听闻这话更是手足无措,从红木椅上站了起来,结结巴巴的道:“赵令仪?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比刚刚的低气压,他此时简直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只用一双乌黑眼瞳望着赵令仪,乖巧的不得了。
“回殿下,臣女心性不足,犯了错事,被西院士罚到此地静心思过。”
轻描淡写地回答了太子的问题,赵令仪垂下眼眸,恭恭敬敬地向江绎心和杭秋苒行了个礼,继续将刚才的话说完,“那日陆夫子在此整理《毓兰亭》时,臣女不小心打翻茶壶,致使原本上的字迹被水沾污,酿成大错。为了弥补过失,才斗胆重新临摹一份。殿下慧眼如炬,臣女自知瞒不过殿下,只是聊表心意,让殿下能看一眼原本的内容。”
江绎心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原本执着的孤本早已抛之脑后了,全部注意力都在“心意”那两个字上,完全弄偏了重点:“你知道这书是给我看的,怕我失望才特地补上一本的吗?”
他耳根微微泛红,有些别扭的把玩着手里的扇子,满含期待的等着赵令仪的回答。
赵令仪还未开口,杭秋苒却抢在前面轻咳了一声,勉强将话题扳回正轨:“既然原本字迹被打湿不可辨认,你的临摹又是怎么办到的?”
赵令仪抬头望着杭秋苒,面色沉静的回答:“恰巧原本打湿前我曾有幸读过一遍,有些印象,便默写了出来。”
杭秋苒微微一震,看向赵令仪的目光更加不可思议。那《毓兰亭》少说也有数万字,加之词句晦涩,奥义艰深,就算是临摹也要费很大的功夫,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女竟然将全本默写了出来?
而且方才江绎心将那书册交给他的时候,他曾粗略的扫过一遍,字句分毫不差,半点错漏都没有,还兼备了原本字迹的清雅风骨,秀丽卓绝,让人见之忘俗。
他带着江绎心来到书库,除了弄清楚书册被替换一事,还有个原因就是想问问这字迹是否出自陆老头之手,若是,让他多年来看管书库也着实委屈了些。
现在知道这字是赵令仪写的,杭秋苒审视着面色淡然的少女,不禁百感交集。
他与赵令仪相交数月,也算是欣赏于对方的才学,却没想到她的潜力比他的想象还要远大得多。
想到这里,杭秋苒眼神一凝,心里暗下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