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晃了一下自己手中的书,《广笑府》既然是广笑,不笑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陆老头眯着眼睛瞧了瞧,转身就走,边走边感叹:“现在的孩子,没有一心向道,反而看这些稀里糊涂的东西,书库不是给你们这么糟蹋的。”
赵令仪心平气和的说:“这书竟然存在在书库当中,那么收拢书库的人就觉得这书有存在的价值,何况人有贵贱,书无贵贱。”
陆老头听闻此言,停下脚步,回身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倒是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孩子了。不过却也没说什么,仍旧是继续走,回到自己的摇椅上。
赵令仪没多想,将书放了回去,跟着走到摇椅边问:“陆老头,你方才叫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这回陆老头才正视她,仔细端详了半天,“小姑娘,你这面相整得不好,薄凉气足,但是胜在内在修养好,反而多了一股冷傲的风骨。”
这段话说得突然,赵令仪微微一怔,自己的确长了一副妾室才有的脸,太过于艳丽,以至于连涂脂抹粉平日里都不会做,因为稍加点缀就会扑面而来的艳丽气息。
就这样素面朝天,身着清淡的服饰,反而好上许多。
“行了,去帮我泡杯茶吧。”陆老头挥了挥手,撵人走。
像这种对方情绪不稳定的事情,十有八九发生,也就是赵令仪脾气好,所以才不当回事儿。
来到书库闭门思过已经很长时间,对于这位老人家的脾气秉性也算是摸透了一些,虽然嘴巴有些坏,脾气有些差,但总而言之,人还是很好的,偶尔也会告知哪里的藏书最适合赵令仪看。
比起那些甜言蜜语的坏人,她更喜欢这种嘴巴坏而心好。
赵令仪的院子里面烧了热水,又泡了一壶茶,陆老头还是很喜欢喝她泡的茶,毕竟这手艺是在宫里面练出来的。
她将茶端到小桌子上,陆老头就也躺在摇椅上晃来晃去,“小丫头,你脾气很好,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赵令仪很乖巧的接问:“谁?”
“我在学校里面的同窗,没想到吧,我也是书院的学生,可惜不是什么争气的学生,好在还能混到这儿,没事看看书,也算是不枉此生。”陆老头躺在摇椅上,看着棚顶,眼神却已经越过千山万水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只可惜呀,我的那些同窗,算来算去也就只有我还活着。”
赵令仪听着这话未免有些心酸,人活到最后只剩下自己,那是孤零零的感觉,难怪会有这样一副脾气,怕也是孤单极了。
“我们当时上学,老师就说起王戎路过黄公酒庐,王戎说,从前我和嵇叔夜、阮嗣宗一起在此畅饮。自从嵇康早逝,阮籍亡故以后,我就为世事羁绊,现在酒垆虽近在眼前,旧人却像隔着万重山河。”
故景虽在,故人凋零,斗酒长啸当年事,浑不似,旧心情。
“没有万水千山,人只要在你心里面,那就是最近的距离。”赵令仪一字一句的说,只可惜自己心中再也没有那隔着万水千山,又贴着自己心的人了。
陆老头难得的笑了笑,眼睛望着四周:“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今心中有托付之地。”
也许这书库就是这心中的托付之地。
没一本书都不会说话,是否会寂寞那就不知了。
赵令仪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劝慰什么?后来想了想,索性坦然,老人家竟然已经走过来了,哪里还需要别人家的安慰?
“怕是这里每一本书,您都翻过吧。”
陆老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上了年纪大不如前,从前倒是经常翻书看,后来就不再去看了,只是把自己记下的书默默的在心里面念叨而已。每天念一念,省着哪天就忘了,就跟那些人一样,我得每天念叨着才不会忘。”
“人只要被记着就不算是死。”她这样说,也想永远的被人记住。
陆老头眯了眯眼睛,这话太熟悉了,从前也有个姑娘说过,只是和眼前的这个姑娘截然不同,却说出了同样的话,他叹息道:“你一开始过来,我是不喜欢你的,你的行为举止没有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赵令仪心中暗自发笑,的确没有,谁叫自己是重活一遍的人呢?她垂下眼帘:“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我也许是身在现在,心在亘古之中。”
“好大的口气。”陆老头笑了笑,闭着眼睛就去拿茶杯,准确的来说是摸,也不知怎么着,手抖了一下,茶杯没握住摔到了桌子上。
只见那茶杯里面的水淌得四处都是,茶杯在桌上晃了一圈,咔嚓一声就落到了地上。
陆老头吓了一跳,赶紧睁开眼睛,只瞧见那桌子上面原本放着的一本书已经被沁湿,慌了神,大声叫道:“不妙不妙!”
赵令仪手疾眼快,已经将书拿了起来,往出甩了甩水,可是上面的墨迹还是被水给弄湿。
“这下子可糟了,这是圣上赐给皇太子的《毓兰亭》,这可是昨天才从书库里翻出来的孤本,世上仅此一份,是大道书当中的书,怎么能毁在我这个庸人手中呢?”陆老头瞬间热泪盈眶,颤颤巍巍的伸手将书握在手中,整个人不知如何是好,如此珍品,毁于自己手中,有何脸面见他人?
他赶紧拿来一块布,不断的擦拭着书上面的水迹,只可惜这样擦拭的作用并不大。
79
书还是整个都糊了。
随着字迹的模糊,书上的书气也瞬间消失,彻彻底底的成了一本残卷。
陆老头坐在那,整个人失魂落魄,继而捶胸顿足,一阵懊悔:“年轻时候就糊涂,老了,老了,更加的成了老糊涂。”
“您先别着急,看看有没有补救的办法。”赵令仪皱着眉头,一页一页的翻,发现上面的字迹都模糊。
书上的字被茶水打湿了,而这本书又是圣上点名要给太子的书,陆老头冷汗淋漓,“我这老命算是不用要了,反正留下来也没什么用,竟会给人添麻烦,回头我便向圣上请罪,自缢。”
赵令仪听他说的怪吓人的,只觉得一本书总没一条命来的值钱,可看对方那就成那副样子也不好说什么,仔细回忆这本书,脑海当中居然还有些印象,好像自己曾读过。
在书库的这些日子可以说像是一块海绵一样,孜孜不倦的吸取着智慧,在陆老头将东西拿出来之前,早就已经翻阅一遍。
她在这个时候必然要挺身而出:“这本书我看过,我能给它背下来,写下来。”
“孤本价值连城,就算重新默写一份也于事无补,这是出自前朝大师之作,惊艳绝伦。”陆老头摇了摇头,表示对方不用再为自己操心,无论接下来有什么,也都能够坦然面对。
都活到这把年纪了,纵然一时焦虑,也会很快的安定下来。
赵令仪倒是不这么觉得,侃侃而谈:“纸笔都是廉价之物,何以用纸笔写的孤本就价值连城,本质就在于书写的内容,装载的容器有价,里面记录的思想才是无价的。只要内容不变,哪怕是写在树皮上,太子殿下看了一样能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