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着捆着一排捆完了,捆着捆着又一排捆完了……
只是临摸黑的风带给他一串清凉,道上来回赶的牛车也许挡了马车和驴车的路,只听着鞭响,拉重载的或拉个轻载都往前赶。
道基本上是单行道,一辆辆车争先恐后地赶,拖拉机和大三轮最爱抢风头,一个劲的超车,超车,再超车。
被超的牲畜车上于是响起了响鞭,大声喝着只有牲畜才明白的语言,“吁,徐徐,”“越,”“驾!”于是一辆辆牲畜车拼命向前。
人也急,牲畜也急,人有家,牲畜有棚,到了晚上也便风风火火地赶。
尤其是家里圈着小牲畜的,一路上总有母牲畜的叫声,伴着叫声便是奔跑般的冲,无论车上拉得东西有多重。
捆完最后一个,启航直起了腰。
有星星笑着对他眨眼睛,有秋风对他弄风情,由远及近的声音赶着月光,在他跟前打了个招呼转过身便跑得没了踪影。
他猛地按了下车铃,“叮铃铃,叮铃铃!”却惊起一只兔子,一蹿就是好几垄,眨眼间没了个影。
启航蹬着车子,冲着夜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不移,我的爱不变,月亮代表我的心……”
有田野听他歌唱,有道旁的旱柳荡起柔肠,不过也有杨树拍下掌讥笑,酷似一种说唱般的嘲讽。
启航给道路留下最后的动静,夜把所有的声音安抚一遍,大地静了下来。
静静的月光下流动着亲情。
没进大门,汤药味便横冲过来,“妈又该喝那苦的不能再苦的汤药了。”启航看见启起守着沙锅。
启和平归整着启起、启帆、启扬三人择得豆角。
“妈?!”启航看着躺在床上的关欣慧心好疼。
“没事,妈是老毛病,服一副汤药过了。”关欣慧坐起来强打着精神给启航看,她知道自己要是萎靡不振孩子会伤心难受。
启航胡乱吃了饭,他不知道吃了啥,心思都没在吃饭上。
启航不忍看关欣慧喝药,她从小看到妈喝药的表情就会心痛,以至于他从小对汤药有一种反感,那种反感时时触动他的神经。
启航好恨汤药,一次闻到汤药味就是一次亲人被病折磨。
灯灭了,听到启帆的呼噜声,细小而动听,长长短短,响响停停;启扬的脚还不老实,不时把被子一蹬。
启航哪能入睡?一个自己要面对的现实就摆在面前,残酷的没有人情味。
“爸妈的付出自己能回报几分?”
“爸妈为孩子成个家而返贫是谁的悲哀?”
“当下定决心改变贫穷时,也许才会去探索,也许才会有成功。”
“秋天的收获却再现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当这些收获变现时,能否在一个大坑的宅基地上盖起一座宅院?”
花生下了房,枣也正式开杆,一杆下去便是一地惊喜,枣是蹦着跳着挤着闹着,不愿凑群,更想彰显自己的的不同。
一杆又一杆,一棵又一棵的枣树被疯狂的敲打,打枣得用巧劲,可谓四两拨千斤,打枣其实是往下震枣,最好是用竹杆或细长的杨树杆,拿起来轻的那种。
专门培养的杨树苗更好,独枝独挑有韧性,使起来会得心应手。
启和平打起枣来不费劲,二米多长的杆子指那打那,酷似练家子的棍,砸,撩,压,大显神通。
启航远里拾枣,把树低下好拾的地留给妈。
关欣慧酷似爬的动作,拾枣的喜悦冲淡了病痛,她知道自己不努力不行,她倒下更不行,一处宅院等着她,她没有任何理由倒下。
其实她的病主要是营养不良和劳累过度而引起的,看过多少医生都说了一个良方,静养。
挨节的三个男孩子都要成个家,组成家的基础她心里明白,这年月哪一步离了钱能行?
她那敢有静养这种奢侈的想法?
中午三个人在树下凑合一顿,关欣慧再也不敢吃烙饼,她把软的蛋糕掰开送进嘴里,她也不敢再喝凉白开,暖水瓶的水只有她才可享用。
启和平卷起烙饼吃得津津有味,一仰脖喝了一通凉白开。卖力气的时候人的饭量总会大些,启和平觉得自己吃一斤饼不到这不到那的。
“妈,好些了吧,应该再煎副药。”启航知道关欣慧停了药。
“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多喝也没用,只要吃的注意点就好了。”其实关欣慧的病不是吃的事,她也明白。只是她只能这么说,难道自己对儿子说,自己吃好的喝好的不干活在家里静养?她不能这样说,更不能这样做。
枣是打了几天,等都上了房,地里该收的也就没什么重要的,棉花都开过了喷期,余下的时间也是零零星星地开,一直到上冻。
种麦子相对简单,启航家有牛有驴,耕种不用发愁,半月功夫,大地变了模样。
麦苗给大地营造出生机,新的希望又在重复了,冬季来了。
启航家的棉花卖了,枣卖了,黄豆卖了,棒子也卖了……
钱还没捂热,启和平便把砖定下了,还是村主任给介绍的砖厂,当然村里盖房的砖都是他介绍的。一块砖三分一厘一这个价也算公平价,几个砖厂上下也只差个零头。
据说村主任在每块砖里都抽了钱,有的说就是那个零头。
启航家一下子订了五万块砖,这是经过启和平仔细计算才订的。
正房、偏房、过道、车棚、猪圈、厕所都是卧砖,连最近时兴的储水池的砖都备上了。
在村主任的介绍下,门,窗,门框,窗框都有了着落。
坑一天天的小,启和平一辆车,启航一辆车,从早到晚就这活。
关欣慧也便拾了最后的样花后,开始拽棉花桃,八亩棉花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只不过不用急着拽,甚于棉花柴那就更不用着急,不误春耕就行。
坑填平了,一家人站在上面欢喜着,只不过开春最好用水灌个透,这样填的土才会实。
过几天砖来了,一辆辆拖拉机嗒嗒的响着。
启和平指挥着砖往哪里卸,其实这都是计算好的,正房北屋大概用多少砖他心里有数,偏房用多少他心里有数……
随后白灰也拉过来,卸到宅基地不远处,再来后是沙子,水泥……
再来后是门,窗……
腊月二十九,村里最后一个集,启航的村逢四和逢九是集,别看村不大,一提凤凰村的集可是有名的很!
关欣慧在集上挤来挤去就是舍不得花钱,春耕的化肥钱她哪里敢动?过了年哪里还有什么进项,农药和种子钱她哪里敢动?房子盖起来,房顶那一大套的钱她哪里敢动?
那时房顶用梁,檩条,椽子和苇箔。
屋里的简单装修的钱要有。
启起、启帆和启扬的学费要有。
打个油盐酱醋的钱要有。
遇个大事小情,得个头疼脑热……钱要有。
一个集上关欣慧只买了对门神,便回了家。
年三十,启扬穿上了新衣服显得精神,他是家里唯一没有压力的人。
启航有了自己的想法,他想去外面闯一闯,他想在房子盖好以后,他知道爸妈种那么多地已经够吃力,如若在盖房上分散精力,身体都会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