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雁说,那司机说的对吗?你是不是就是扬家庄的?女人说,他说的都对。我就是杨家庄的。小琴,正是我在村子里最好的朋友,我两个整天在一起玩。我听小琴说过,他有个表哥,是开出租车的。我不知道他怎么认识我的,也许是他去我们村他姑姑家,看到过我。我脸上绽开了笑容,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坐在了男孩的身旁。“我叫星儿,小琴妈妈是我亲姑妈。”男孩说。星儿发动了车,一边开,一边和我说话。星儿说他在四川当过兵,在部队学的开车,给我说他当兵那几年的见闻,说他在城市开出租车这二年的趣事。奇特的经历,夸张的语调,不时把我逗得咯咯发笑。
陈雁说,那就放心了,这司机就不是坏人了。女人说,但是我发现星儿把车开得很慢,甚至没有人走得快,就问他怎么走这么慢呀?星儿说,干嘛要快呢?走得快了,一会儿你下车走了,我一个人还不寂寞死呀。再后来,星儿干脆把车子停了下来,细声慢气地和我说话。我也不催他。因为她发现,自己挺爱听他说话的。星儿说,上个月,在杨家庄小琴家,他看到了我,说我漂亮,文静,笑语盈盈,无不令他动心。
陈雁说,其实那星儿,就是在讨你欢心呀。女人说,我当然知道了,不过我当时脸也红了。我发现,自己也有些喜欢眼前这个活泼快乐的男孩。星儿最终还是又发动了车。尽管走得慢,但一个多小时后,还是驶进了我的村子。夏利在我的家门口戛然而止。我打开车门,要下车了。星儿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柔柔地说:“阿贤,我喜欢你。”其实我也喜欢他。最少,他长得不错,还有个开出租车的手艺,跟了他,不会过得那么穷吧。我就挣脱了他的手,低低地说了声:“喜欢我,就叫人来我家提亲呀。”
陈雁说,你那时,也就是情窦初开呀。女人说,也许是吧。哪个少女不怀春呀。三天后,星儿真的来我家提亲了。和星儿一起的,是他的姑母,也就是小琴的母亲。他们带了大包小包的水果和点心。我当然是愿意的。而我的父母,对星儿帅气的长相,文雅而风趣的谈吐,出租汽车司机的身份无不中意。事情就这样水到渠成了。要知道,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中期,汽车司机还是个令人羡慕的职业,而在乡下,谁家有辆汽车,就更是一种身份和财富的象征了。
陈雁说,是的,是的,那时,基本上在城市里就没有私家车,更不要上乡下了。女人说,是呀。过了两天,我随星儿在城里买了几件衣服,一块手表,又收了星儿几百元的彩礼,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未婚妻。隔三差五的,星儿会过来叫我去鹅城玩。星儿开车拉着我,走遍了鹅城市的角角落落。星儿会讲故事,星儿会说笑话,星儿知道古今中天上地下的所有的事。星儿会引逗得我笑破肚皮,笑落眼泪。至今,我都觉得,和星儿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了。
陈雁说,那你也是曾经有过真正的爱情,真的幸福过。女人说,但不久,就有了变故。变故突如其来,将我一颗原本幸福的心击打得支离破碎。和星儿订亲二个月后的一天,我的母亲突然反悔,执意要我和星儿退婚。因为我妈妈后来又去到星儿村里打听了,母亲打听到,星儿的母亲,也就是我未来的婆婆,是个极刁蛮,极不讲理,在村子里名声很不好的女人。和她的左邻右舍都吵过嘴,多次打过她的婆婆,甚至和她的几个妯娌都不说话。母亲找到星儿的姑母,说:“我家阿贤不跟星儿了。我家阿贤好腼腆,在家没人说过她一声,我可不想让女儿跟着他受婆婆一辈子气儿。你算算我们家花了他们多少钱,我一分不拉地全退给她。”
陈雁说,其实,你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呀。女人说,起初,只是我的母亲打了退堂鼓,到后来,我的全家都反对我的婚事了。我去星儿村里找了星儿,说了妈妈打听到他母亲的那些事,说了全家要我和他退婚。星儿哭了。他不愿意解除婚约。他说:“阿贤,不错,我妈名声是不好。但你要相信我。有我在,我不会让妈怎么样你。不会让你受一丁点的气儿。”其实我还是爱星儿。相信星儿。她不愿意悔约。她对母亲说:“我嫁给星儿,是和星儿过日子,又不是和他妈过日子。星儿说了,一结婚,我们就分家另过,不让他母亲插手任何事。”
陈雁说,星儿说的也没错呀。你是和他过日子,不是和他妈妈过日子。女人说,真是那样就好了。我当时也相信了他的话。我也不愿意悔婚。我和父母闹起了别扭。我哭,我不吃饭,不下地干活。睡在床上不起。如此这般一个月,母亲没辙了。她叹了口气,对我说,既然你非要嫁星儿,那就嫁吧。日后,有你后悔的一天。但母亲没忘了去给星儿一家出难题。母亲对星儿的姑母说:“星儿要想娶阿贤,就拿一万元的彩礼来。否则,门儿都没有。”
陈雁说,一万元多吗?我觉得根本不算多呀,现在在鹅城,娶个媳妇,没人十万八万元的彩礼,根本不行呀。女人说,妹子,你都不知道,那是1992年呀,工人的工资才一百多块钱呀。要知道,那时,当地一般人家结婚的彩礼,最多也就三千元。但星儿执意要娶我。他们家求亲告友,甚至上银行货款,最终给我家送来了一万元。那年秋天,我嫁给了大我六岁的星儿。那一年,我才刚刚19岁。
陈雁就说,结婚了,你们过得怎么样?女人说,真的如母亲所言,婆婆是个极厉害的女人,在家里一言九鼎。星儿和妹妹都怕她,就连星儿的爸爸也对她唯命是从。结婚的第二天,婆婆就狠声狠气地对我说:“别把自己当新媳妇看。我们家娶你,花了那么多的钱,是让你回来当劳力的。从明天起,家里的一日三餐,由你来做,所有的衣服,你来洗。”
陈雁说,哪有这样的婆婆,一般现在的女少男的,多少男人都娶不到媳妇,娶人媳妇,都当宝贝,都怕招呼不周人家跑了。那有结婚第二天,婆婆就给媳妇定规矩的。女人说是呀。在娘家时,我是全家的宝贝,饭没做过几顿,衣服是从没洗过。但自从进了婆家,就由娇小姐变成了谁都可以呼来喝去的受气包。“阿贤,怎么搞的,菜放这么多盐?要咸死老娘吗?”婆婆喊。“嫂子,衣服怎么没洗净呀?在娘家没人教你怎么洗衣服吗?”小姑子凶我。星儿去城里开车,我和婆婆一家人一起下地干活。婆婆专找最脏最累的活安排给我干。我一天到晚累得腰酸腿疼,一双细嫩的小手很快磨起了无数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