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仁哥。”素芬怯生生地低头叫了一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气不敢出。
“我们素芬,人老实得很,不懂事,乡巴佬一个,第一次出远门,到了国贸大厦连自动电梯都不敢上的。你是个有文化的人,以后就当我们素芬是你的……呃……妹妹好啦。”观世音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
天仁的脸色瞬间更红,看看素芬:单薄的身子,稚气的脸庞,倒也清纯,但却土气,脚下一双土布鞋洗得干净,黄泥留下的痕垢依稀可辨。她来自于乡下,乡下人最关心的就是土地,脚底下那一小块土地始终是她关注的焦点,视线未曾离开过。
天仁无话找话地问道:“素芬是你这新请来的。”
“哪里?是我的小侄女,高中刚毕业来我这帮帮手。”
“哦,等学会了大妈的一套开店经验也开个小食店?不,开个大饭店?”
“开你个头。”观世音打天仁一巴掌,又指指自己身边的座位,招呼素芬道,“素芬,坐。我们素芬啊人就是单纯,不像她们城里女人一心就想着钱。她们城里女人啊你要是没钱,哼,别说她的人,就连她的毛你也休想沾得到一根。”
素芬不坐,还是直挺挺地站着,倒把嘴唇鼓了起来,本来就涨得通红的脸涨得更红,听到观世音的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低声抗议道:“有钱也别想沾到我。”
天仁尴尬起来,替素芬抗议道:“大妈,城里女人又不是长毛的狗,哪儿来的毛?素芬,请坐,请坐。”赶忙转开话题,说道,“呃。大妈,你不是说你们家乡的年轻人很早就开始学艺创业吗?我刚才在来你这里时的深南大道上就看到一家复印店店门上糊了张旺铺转让的纸条,你何不去把那家复印店盘过来让素芬去做?”
“她?你看她能行吗?”观世音指指已经坐到自己身边的素芬,“给她找个男人嫁了算了,早点儿生孩子去。”
“哼,大姑妈,你越说越不像话了。”素芬拂然转身离去。
“嘿嘿。大妈,看你说些什么?好像女人就是生孩子的机器。人家素芬还是个小姑娘啊,看你把人家臊得。”天仁松了一口气,素芬坐到自己对面,自己比素芬还要难受。
“呃,你刚才说哪里有家复印店要转让?”
“就前面深南大道上。”
“可是,我们素芬不会侍弄那些机器的哦。”
“嗨,就复印机传真机电脑什么的,你们素芬人又年轻又机灵,一点就会。”
“我们光顾了说话,你还没吃饭呢。快,快,吃牛蛙煲仔。吃完了你带大妈看看去。我给你讲啊开个啥小店也好过你打工,看看你大妈这个小食店吧不也照样养活七八口人?”
“就是嘛,说不定要不了两年,你家素芬就成个百万富姐啦,那时候,嘿嘿,城里男人想攀都攀不上咯。”
“攀你个头。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是怎么想的。哼,看不上我们素芬,怕我们素芬白花你的钱,白吃你的饭。你当大妈是个傻子,啥也看不出来?”
“大妈,你这是说哪里的话?我现在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我还巴不得找个富婆来养活我呢。”
“富婆,富婆,养你个头。等我们素芬成个富婆了才懒得养你个衰仔呢。快吃,快吃,吃完领大妈看看去。呃,我讲给你听,我们素芬高中毕业了没事做想来我的小食店帮忙,可我这里又不缺人,就是缺人让她端端盘子什么的也委屈了她,到别的地方去打工还要缴纳保证金啥的。你不知道啊世道险恶,素芬离我远了我还不放心。你说的那家复印店就在前面深南大道上,我几步路就到。如果我把它盘下来让素芬依样画葫芦做下去,说不定能养活她自己。万一做不走,我还可以把复印店打出去,不像让素芬去八卦岭的工厂里去打工,缴的保证金多半被黑心老板吞了。”观世音眉飞色舞地讲。
“嘿嘿,大妈,你有如此高超的民生筹划能力,加上你的块头,要是真的到了那个太平洋上的小小岛国,就算当不上总统,至少也能当上政府的就业部部长。”
“去去去。可是,我们素芬连电脑什么样都没有见过的哦。”
“简单,我教她。”天仁埋头应道。
“你可要说话算数,你当哥哥的可要好好教教她哦。她要是实在不听话让你难办了,你就告诉我,看我怎么教训她。哼,真的拜托你了哦。”观世音一边说,一边扬起一个巴掌,做出要打人的样子,语气也跟以往迥然不同,全然没有观世音高踞天庭指点迷津的神气,倒像是个乡下老太太去到庙里跪倒在真正的观世音菩萨面前祈求观世音菩萨施舍自己晚辈一条生路,满眼的渴求、惶恐、凄楚、虔诚之情。
天仁从没见过观世音这样的眼神,心一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天仁从来都是让人家使来唤去的,忽然间被你观世音把我当成真正的观世音菩萨硬生生按倒在莲花宝座上朝我跪拜。老人家,我哪里消受得起?
天仁连忙说:“大妈,快别这样说,那家复印店您还没盘下来呢,说不定已经给人家盘走了哦。”
“啊?!快走,快走。”观世音拉起天仁就走。
“我还没埋单呢。”天仁挣不脱观世音,跌跌撞撞,被观世音拖着往门外跑。
“不要你埋单,回来再吃饭,我请客。”观世音应道,依然捉住天仁的手生怕他跑了似的。
来到深南大道上,那家复印店居然没关门,玻璃窗上果然糊了张旺铺转让的字条。
观世音坦克般轰隆隆直开进店里,停住,脑袋像坦克炮塔般旋转180度。
天仁跟在观世音身后,脑袋也旋转一圈,瞄到两个小姑娘正在电脑和复印机之间来回忙碌,角落里一张条桌;条桌后坐了一个干瘪瘪老头仿佛是个木乃伊,正在打瞌睡。
观世音声若洪钟地问:“喂!老伯,你这店是不是要打出去?”
木乃伊吓了一跳,眼一睁,差一点弹坐起来,赶紧诺诺连声地应道:“嗨啦,嗨啦。”
“几多钱?”
“十万。”
“十万?!”观世音转身欲走。
“等等。大姐,你有诚心,价格可以啃哈啦。”
“莫咪吔好啃,你讲个实价先。”
“九万五。”
“走。”观世音转身推天仁,可自己并不挪动步子。
“等等,莫走。”木乃伊一个箭步窜过来,貌似去门边倒矿泉水,实则堵住大门,倒好矿泉水,一手端一个纸杯,双臂一张,赶鸭子般把观世音和天仁赶到条桌前的两张椅子上坐下,这才绕过条桌,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说,“大姐啊,这间店呢我实在不愿意打出去,生意好得啊你想都想不到有几好,可是我呢这么老了,后生仔催我回去。哎,莫办法,总不能老在这个店里吧。大姐,你中意就随便开个价好啦,这个店里的东西连人带物除了我全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