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让诗人写出好诗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赶到荒郊野地,让他们结草为衣,採薇为食。那样的话,或许他们就能写出哀民生之多艰或者粒粒皆辛苦之类的好诗来。
对战士,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对诗人,也应该置之死地而后诗——而后写出好诗。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不正是革命先烈在刑场上发出的怒吼么?这样壮怀激烈的诗句不是屠刀架在脖子上是万万写不出来的。
“呵呵,小伙子,我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才坐到一桌的哦。来来来,我请你喝一杯。”老诗人不顾天仁的反对,为天仁斟上满满一杯。
天仁只好说:“谢谢老伯,等下我的酒来了,我们一起喝。”
“小伙子年轻能干啊,老生佩服,老生佩服。来,干!”老诗人举起杯子。
天仁一听,老诗人说话倒有点儿古趣,也举起杯子干完了,放下杯子,奉承道:“老伯的诗集在新华书店里有卖啊?改天我一定去买上几本,好好拜读。”
“嗨,提那些东西干吗,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惭愧,惭愧。不过,你要是真的热爱诗歌的话,我倒是随身顺便带了两本。等下,我可以送给你,请指教,请指教。”
天仁不得不说:“承爱,承爱,那老伯一定得签上大名。”心想,我哪里有闲心去热爱什么诗歌哦?诗歌是酒足饭饱之后侍弄的玩意儿,我现在是日日奔波苦,都为稻粱谋。不过,既然老诗人执意要送,不花钱的诗歌不读白不读。多半读了也白读,白开水似的留不下半点回味儿。你们这帮子诗人,先锋诗太先锋,我们的脑子跟不上;朦胧诗太朦胧,只有诗人自己才知道他到底在说些啥。这年头,只有脑子有问题的傻瓜才会花钱去买诗集,读诗歌。
天仁的酒菜也上来了,他大度地为老诗人斟上,又请观世音再添加一份卤猪耳朵。
卤猪耳朵一上来,天仁立刻把卤猪耳朵推到老诗人面前,说:“老伯,您请,您请。”
老诗人对天仁的印象更好了,夹起一块卤猪耳朵,宏宣诗歌讲义道:“诗歌是人类灵魂的歌声,文学是人学。”
天仁不知应对,仿佛是一个初次走上场子跟人抢手的年轻武士,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拳锋奔自己前胸而来却不知如何拆招,只得闷头喝酒。忽然,天仁想起一句“老板就是老板,ceo也是打工仔”,又暗笑自己牛头不对马嘴,把黑人诱惑自己的钓饵用来当做应对老诗人的下联,还不押韵。
“小伙子,我5岁时就爱上了诗,7岁时就吟出了平生第一首诗。”
“啊?!跟唐代大诗人骆宾王一样。”天仁一怔。
“骆宾王?哼!不客气地讲,骆宾王七岁时吟出的还只能算是儿歌,算不得诗歌。”老诗人颇为不屑地点拨天仁。
天仁羞得低下头去,该死,我连儿歌和诗歌都没分清楚,还有脸跟人家老诗人谈论诗歌?少说为妙。上帝为我天仁安上两只耳朵一张嘴,就是要我多听少说的。
天仁夹起一块卤猪耳朵,堵住自己的嘴。
“自那以后,我就一发而不可收,爱诗,吟诗,写诗,长达50余年矣。岁月如诗啊,岁月如歌啊,啊——”老诗人渐入佳境,啊了起来。
天仁顺着老诗人的颈毛捋,问:“老伯,可否讨要您7岁时的处丨女丨作我好好拜读拜读。”
“嘿嘿,那些早期诗作啊我自己都不忍卒读,幼稚得可笑。等下,还是送你两本我成名后的诗集吧。哎,惭愧啊,没有一本是我满意的。不过,你提到我7岁时的处丨女丨作,客观地讲来,虽然幼稚,但却好比初生婴儿的第一声呐喊,宣告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岁月如诗啊,岁月如歌啊,啊——”老诗人又来劲儿了,又啊了起来。
天仁赶忙伸手用老诗人的筷子为老诗人夹上一块卤猪耳朵直送到老诗人的嘴里,好堵住老诗人的啊,心想,嘿嘿,我这一块卤猪耳朵有犬子当初那一记霹雳掌腰斩小老头掌声的功效。这不老诗人的啊被我拦腰斩去半截,我也是个强人啊。
老诗人喉头梗了一下,囫囵吞枣,吞下一整块卤猪耳朵,顺着卤猪耳朵一同吞下去的还有那半截啊。
老诗人顺口气,又开始洪宣诗人的德行,说道:“我们中国的诗人,自古以来就作风正派,正道直行。除掉几个像杜牧那样闹了点儿青楼绯闻的之外,其他的几乎个个都堪为万世师表。一代诗圣杜甫更堪称模范丈夫,他所创建的家庭无论是在封建时代还是在我们社会主义时代,都绝对评得上五好家庭。有诗为证: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不像他们西方的诗人,总是跟女人拎不清,拜伦,雪莱,我们就不说了……”
“对,对,连歌德那样的诗坛宗师,都70多岁啦,还不知尊重,想去泡一个十几岁的高中女生,荒唐,不像话,整个儿骚老头儿一个。”天仁赶紧夹上一块卤猪耳朵,塞进自己嘴里,好堵住自己的嘴巴。糟糕,刚刚警告过自己要少说多听,这倒好,我讲他们诗人的坏话了,怕是要惹老诗人生气?
“哼,歌德?我看,他是缺德。”老诗人果然生气了,义愤填膺,“在作为诗人的名气上,我不敢跟歌德比;但在作为诗人的德行上,我不比歌德差。至少,我继承了我国古代诗人方正律己的传统优良作风,直到30多岁都绝无半点儿女私情,而是专心致力于诗歌耕耘,不像他歌德,年纪轻轻,就闹出这样那样的烦恼惹人笑话。当然,时代不同了,我没能写出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那样的匡扶社稷之作,可我也写了不少歌颂我们伟大的党伟大领袖毛主席同时也批判社会丑恶现象的诗歌。”
天仁唬得矮了半截,差一点跌坐到桌子下,面前坐着位敢跟歌德叫板的大诗人,我的天!
天仁索性厚着脸皮,讨要老诗人的诗集。
老诗人忸怩一番后,很舍不得地从一个塑料袋子里开矿般掏出一本诗集来,恭恭敬敬,双手奉送给天仁。
天仁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随手一翻,恰好翻到一首关于大炼钢铁的诗歌,满怀崇敬地诵读:
啊!红红的炉火啊!
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为我们点燃!
是伟大的党在为我们加炭!
年轻的朋友们!
你们,还打麻将么?还聊天么?
快快投入到火热的革命洪流中来吧!
啊!阿门。
“好诗,”天仁埋头赞道,自知语气力度不够,忽悠不过老诗人,又运足丹田之气重复一遍赞道,“好诗!特别是这个么字,实乃神来之笔。民间俚语入诗,深得唐代竹枝词神韵,用词虽小,却有白居易大家风范。啊!红红的炉火啊!是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