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远峰穿了一件二五大衣。就是那种比一般棉袄稍许长一些的棉衣。
晓华的脸红了。有那么点做贼心虚。
远峰脸也红了,于是道歉,“不好意思。踩了你的脚。”
晓华没有道歉,而是用行动说话。她把手上的扣子,塞进远峰的手心里。
起先,远峰以为晓华给了他什么东西。当他感觉到手心里是什么东西时,用另外一只手,摸衣襟,感觉上少了一粒钮扣。
晓华说:“我不是有意的。”
远峰说:“我也不是有意的。”
这样,他俩,相互认错。
这辆大卡车上的人,虽然有三四十名。相互间认识的,却不多。
旁边的人,听他俩对话,以为他俩是一个班组或一个车间的工友。
这个工厂的规模,自从迁到h城的城郊,就成了这座城市的一个标杆。两三千人的厂啊。从山里迁出时两千人多点,到了h城后,连续两次招工,人员扩充。
在那个时候,工厂的规模大小,以人的多少区分。
上千人的工厂,已经是大厂。
远峰和晓华在的这座工厂,叫958厂。后来改过名字,叫红星什么的,再后来,改成远程动力制造厂。
之前,为什么叫958这个名字,后人有多个版本解读。最可靠的说法,是这个厂,由沿海的一座工厂里的一个车间独立出来,迁到山里面。那时,是1958年。
958厂由山里迁出时,有两千多人。这在h城,显得十分亮眼。
那个时候,h城几乎就没有一座像样的工厂。958厂没有迁到这座城市时,h城市里的工厂,人数规模最大的,没有超过五百人。
因为同乘一辆车,又因为这点小事儿,两个人算是认识了。但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唯一相识的符号,男方认可女方是美女,女方认可男方是美男子。
让他俩加深印象的是春节后,上班第一天。
远峰先回到958厂。
那天午饭前,远峰在单身男职工宿舍楼的二楼,看见晓华进城。
厂在城郊一座山岗上。进城可以抄小路。
冬天午时的太阳,挺暖人心的。别人有没有这个感觉,不清楚,反正,远峰是有的。
他看见晓华进城,估计很快要回来。因为,下午要上班。
在二楼上的远峰,就盯着那个方向。
果然,遥望到晓华由城里归来。
远峰兴奋得像得到什么宝贝,赶紧儿往小路上去迎接。
他完全忽略了二楼上的老乡做好了饭菜,等他开饭呢。
刚刚过了年,大家会由家中带一些好吃的,包括肉类。
年后的这几天,几乎都在宿舍里开火,用煤油炉烧饭做菜。
远峰在小路上迎到了回来的晓华。
虽然在过年回家的大卡车有过一面之缘,两个人的面前,还是有一面近似生疏的墙挡着。
晓华看见远峰过来,把头低下了。
远峰看见晓华低头,受到了影响,也低头了。
彼此都没有招呼对方。
彼此往相反的方向去。这就是擦肩而过。
过去后,远峰一想,不对啊。我是来和她说话的。怎么像不认识。
“嗳。”远峰站住,回头。
晓华的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却没有。她就又向前。
远峰转身。他发现,如果现在不说话,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喂。我叫你呢?”
晓华这就收了脚步,问:“你,谁呀?”
这,太能装了吧。
远峰却脸上带笑,有了提醒,“你把我的大衣扣子弄掉下来了。在车上时......”
“我已经道歉了。当时就道歉了的。”
远峰说:“我不知道谁给我道歉的。你叫什么名字?”
晓华问:“这个重要吗?”
“重要。很重要。”
“我不会告诉你的。”
“不告诉,不行的。”远峰脚步生风,快步连连,窜到了晓华前面,有挡路的势头。
晓华见远峰这样,有些紧张,问:“你想做什么?”
“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就别想从这里过去。”
“我从那边过去。”晓华转身。
这条小路往958厂方向,左边是一方水塘。右边是农田。水塘的那边,有一条河坝。
河坝上可以骑自行车。只是,往北绕了,要多走路。
他俩脚下现在走的小路,是条捷径。
看晓华要往回去,远峰急了,上前去拽了晓华的胳膊。
“流氓。你放开我。”晓华大叫。
被晓华叫成流氓后,远峰把手松开。
这时,晓华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远峰不好回答了。因为,晓华刚才叫他流氓。要是告诉她名字,会不会惹出麻烦来。
“不告诉你。”远峰用了刚才晓华说的话。
晓华为反过来讨要名字这一着,赢了。她脸上滑过一个窃笑。
看远峰愣在那,晓华再次转身,延着这条小路,回厂。
远峰没敢跟上去,愣在那,有些傻样。
晓华走出有几步后,远峰这才反应过来,说:“你应该,把我的大衣扣子,钉上。”
“我不会钉扣子。你找其他人吧。”
远峰站在那,看着晓华向前跑起来。
眼前一亮啊。晓华有一根长辫子,长度已经到了腰下。这时候,因为跑动的关系,那根长辫子,像在摇晃那个腰身,显出婀娜多姿。
远峰咽下一口唾沫,心里发狠:今生今世,我就是要你为我钉衣服扣子,一辈子。
远峰回到老乡的房间时,挨骂了。
“你这个家伙,干吗去了。我四处叫你,不见人影。”
远峰的心里灰溜溜地,脸上却喜洋洋,说:“我找东西去了。”
“找什么,得告诉一声吧。赶紧吃饭,要上班的。”
老乡说的上班,其实就是一个概念。这时候,厂搬迁过来,各个车间里,设备还在做调试,离正式开工,还需要一些时日。
听说,开工的日期,定在元旦。也有说,会提前一个月。
这,可能是考虑到供暖问题。因为,不仅仅是冬天寒冷,许多工序上要用冷却液。还有,就是有一些工序上,需要供暖后的蒸汽才好清洗工件。
有老乡的这个责怪,远峰这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吃饭。
以远峰的一惯为人,老乡有些奇怪了。这小子,今天怎么啦。老乡像看不懂似的,几次瞅了对面的人。
平时吃饭,远峰一边吃饭,一边聊些话题。今天,却没有这样。
终于是忍不住,老乡问:“你小子,有心思。”
“啊。哦。心思......”
“什么心思?”
“啊。我想想......”远峰咧了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