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满知道远峰说的是玩笑话，也就没有坚持，开车回公司去了。

远峰去窗口，买了车票，等车。

就在快要检票时，有人叫了他。

“远总。你怎么在这里？”

远峰寻声看过去，面前的人，眼熟。

“你是，哦，你叫......”远峰知道这个有一把年纪的人，是远程公司哪个分厂的工人，但一时想不起来，叫不上名字。

“我叫来福喜。污水处理站的。”

远峰拍了自己的脑袋。难怪眼熟，却叫不上名字。污水处理站，是被远程公司大多数人遗忘的一个小单位。

那边，有三个工人。

污水处理站，主要处理热加工分厂流出去的污水，顺带处理其它污水。

两个人免不了一番寒暄。

远峰这就知道，来福喜家在这个县城。回来过探亲假。他家在这边。

来福喜也就知道了，远峰是到这边来考察的。至于远峰已经离开远程公司，来福喜并不知道。

污水处理站，与远程公司的另一个小单位，二级自来水提升站，相距不远，都在生产区外。

远程公司的生产区在一座很大的山岗上。而这两个小单位，通常被说成山下的。

大家只有在污水上出了问题，或者自来水停水清里蓄水池时，才想到，远程公司还有这样两个小单位的存在。

上车时，两个人的座位不在一块。远峰跟同座位的人商量，和来福喜调换了座位。

这样，远峰这一路，也就不寂寞。

这还不是主要的。

想到调换位置，远峰想和这个平时没有多少机会聊天的工人，聊天说说话。

两个人聊熟了后，来福喜也就有了真心话。

“远总。你知道我们站里的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不会是骂我吧。”

“怎么会骂你。骂其他任何一个领导，也不会骂你。”

“那就替我带个口信，感谢他们，不骂之恩。”

“远总。你真会说笑话。只是，大家，对你有意见。”

“什么意见？”

“远程公司，有你带领，应该可以过上好日子。我们，都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只是呢......”来福喜说到这，顿住，不说了。他不知道怎么说了。

远峰在听着呢，看来福喜不说了，就给了鼓励，“事实，是怎么样，就怎么说好了。我有这个承受能力。”

“那我可是说了。听了，不要生气啊。你就当一个耳旁风，听听好了。”

“行。就按你说的处理。”

“大家都说。你这个人，太善良，太好说话。换一个人，不是你这样的，我好好一个总经理，民主选举的。你们让我靠边站，就靠边站啊。没门。”

远峰嘴巴张开，徐徐舒出一口气。

来福喜又说：“我们觉得吧，你应该硬气一些。马怂被人骑。人怂被人欺。”

自然地，远峰也就听到了一些来自最底层工人的心声。关于对远程公司的希望，关于远程公司的一些弊病。

这样的话题，也就可以引发出许多的分支话头。

车到站后，来福喜正说在兴头上。

“啊。这就到了。这么快。以往，坐这一趟车，感觉时间很长的。”

远峰下车后，没有直接回远程公司。

因为，华令虎有指令，远峰回来后，必须先到机械局报到。

远峰到了机械局，进了局长办公室。

正在看文件的华令虎，摘下老花镜，站起来，给远峰泡茶。

“局长。我自己来。”

“到我这里，你是我的客人。下次到你那，你给我泡茶。”

华令虎把这杯茶放到茶几上后，也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他先问了远峰这一趟出去的收获。远峰就把在陈家满那边帮忙做的事告诉了。

华令虎问：“不会是无私奉献吧？”

“有点小收获。可以把借朋友的钱还掉了。”

“行啊。你啊。还是老古话说得好，有技走遍天下。你这一生，饿不死。”

远峰只能呵呵了。

华令虎问了远峰出走的情况，问了那次事故，还问了与程颂之间的合作，以及郑晓海之间的合作。远峰都一一给予回答。

谈到最后，华令虎给了远峰一句评语。

“远峰。你柔性有余，刚性不足。”

回家的途中，远峰还在想华令虎这个评语。

这难道是一个巧合吗？

回来的公共汽车上，老工人给了评价，虽然用词不同于华令虎，但意思是相似的。

柔性，或刚性，是性格中的东西。

有道是，江山好移，秉性难改。

要想改变性格中的成分，难度可想而知。

但意识到这一点，比没有意识到，肯定不一样。意识到了，会时不时有一个这方面的暗示。多多少少，可以主动改变一些。

远峰开始正视身上的弱点。他想在这方面，竭力做一个改变。

郑晓海将华令虎的意思传达给花可南。

花可南闹起了情绪。既然华令虎让远峰回来继续当总经理。他这个总经理得让位。这事，放在谁、谁愿意啊？

看花可南情绪上有所不佳，郑晓海先做起了检讨。

“这个事，怪我，没有把事情想清楚。我大意了。”

何止是大意，是进了程颂设计的一个圈套。

郑晓海以为自己当上了董事长，有这样的权力。被华令虎一番谈话，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个民主选举出来的总经理，是不可以随便动的。董事会只是职工代表大会的常设办事机构，不可以凌驾于职工代表大会之上。

被华令虎责问批评后，郑晓海真的出了汗，很紧张。

他有了反省。程颂这个老狐狸，太狡猾。程颂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事的严重性，也知道这个事不能这样做，却在卸任后游说郑晓海做成了这件事。

郑晓海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昏了头。

他终于明白了，程颂为什么不在卸任之前落实花可南的事。感情，在耍他郑晓海呢。

权力这玩艺，想玩溜起来，有大学问啊。

现在，面对眼前的人，郑晓海只好用其它方式来做补救。

郑晓海说：“可南。你就再回到常务副总的位置上，再忍两年吧。等到远峰的这个任期满，你就是理所当然的总经理。”

对于这中间的弯弯绕，花可南并不是不懂。但到手的权力，就这么放下，心不甘。

郑晓海丢给花可南一支香烟，说：“总经理在董事会领导下工作，你明白吗？”

听郑晓海说了这句话，花可南愣了一下。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把对方丢过来的香烟从桌面上拾起，在手上把玩了一会。烟丝掉出来一些，在镜亮的桌面上。这时，花可南坐在郑晓海的对面。

“还没明白吗？”郑晓海笑了，说：“你可是秘书出身，当了那么多年的两办主任。”

花可南似明白又不太明白，有点勉强地，说：“明白了。”

郑晓海看出，花可南并没有真正明白，只好点拨，“总经理在具体事务中要挑起重担，我们两个，董事长和副董事长，只是配合。你明白吗？”

这时候，花可南真的听明白了，回答：“明白。这回，真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