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是借到了发工资的钱。

春节后，又开了一个月的工。由佟程远所在厂提货来的散件，全部组装成黑白机。没活做了，工人们走了一批。

刘定一开始做善后工作。当车间用的厂房退租了。

相应的问题出现。设备不少，没地方存放。只好跟曾经的房东商量，把这些设备，先暂时存放在厂房里。这是要费用的。最后商定，每个月，付一千元的场地占用费。

没有发出去的黑白组装机，转运到一个大仓库里。这个仓库，是刘定一早先做电器代理商时用的。

员工又走了一批。现在，只剩下三个人。

公司用于办公的办公室，也退租了。

原先办公用的设备，搬进大仓库里。现在的办公地点，就是在大仓库的一隅，隔出一块地方。包括刘定一在内，四个人在里面办公。

郭晴晴也离开了。只是，没有打招呼，属于不辞而别。她开走了桑塔纳2000轿车。

刘定一想寻找郭晴晴的。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招呼不打一个，就这么走了。人心，肯定，已经凉透了。车，就让她开走吧。

现在，留下来跟在刘定一身后的三个人，是最早先做电器代理商时就跟着的。

这三个人，每天出去要账。刘定一知道，剩下来的的账款，都是些骨头，难啃。

刘定一站在上午的太阳底下，身后，是仓库大门。

站在这晒一会太阳，过一会，他也要出去找难缠的欠账人。

他经手的，已经有两处跑单了。

做生意这么多年。每到年关，刘定一就开始提心吊胆。想跑单的欠债人，像商量好似的，都会选择在年前的某一个夜里，突然人间蒸发。

春天来到。

对于刘定一来说，感觉上还像是在冬天。他人生的寒冬。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到了他面前停下。这时的刘定一，站在仓库大门前，像是看景，又像是要出门去办事。

过来的出租车，停稳后，从车上下来一个人。有些日子没有见到的一个人，佟程远。

刘定一没有反应地，站在那没有动。

“闲着呢。”佟程远来到刘定一跟前。

刘定一知道佟程远这个时候来，要做什么，说：“过一会，我会出去要账。有了钱，我打你的电话。”

佟程远说：“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厂子说破产就破产了。”

刘定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破产只是早晚的事。”

“真的变成现实，我们都慌了，没主，没神了。”

刘定一问：“现在，做什么呢？”

“自己开了一个小厂。生存得很不容易。”

刘定一问：“进去喝茶吗？”

“哦。不喝了。我站站就走。”

两个人这就你看我一眼，再把目光投向别处。然后，两个人又看对方一眼，笑笑，却都是苦笑。

刘定一很想提醒佟程远，你不是说，站站就走的吗。

佟程远是想离开，却因为专程过来，要说的话，没有说完，就说了。

“是这样的。刘总。我知道，你是一个很仗义的人。我也想帮你一把。然后呢，我现在也是自己保不了自己。我放在你们这里的十万元，能不能给个确切的日期？”

“佟经理。你也看见了。我这里......”

佟程远打断了刘定一的话，说：“我当初把十万元放你这里，真的是想帮你一把。至于黑白机市场，我也没料到，说不行，就不行了。我以为，黑白机，好歹，还能活跃过三年五年。”

刘定一说：“你的十万元，我真的不能告诉准确时间。但我不会坑你。早晚，我会把这个钱还了。”

佟程远摇头。他不相信啊。

刘定一说：“早晚要给的钱，拖着，很没意思的。关键是，我真的没钱。”

“这样吧。我来个折衷的办法。”佟程远看了刘定一的脸色，说：“我知道，你这里，有一批检测设备，还有其它的设备。摆在这，时间久了，就是废品。给我吧。我可以联系到下家。能换些钱。”

刘定一点头了。这，或许是一个办法。那些设备，每个月要支出一千元的场地费，最近这几个月，没支付钱，因为手上没钱。房东已经催了几回。房东甚至说，再不支付场地费，就把那些设备，搬到室外。让它们，经风雨，见世面。

那些设备，包括佟程远厂里弄来的检测设备在内，一共花掉了近七十万元。再不处理，真的就是废铁一堆了。

“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吧。”刘定一想解决掉一个麻烦少一个麻烦。

“不过。”刘定一又说：“你处理后，给我一些。那些设备，不止十万元。”

“好说。好说。”

“场地费，还欠四千元，你就帮付了吧。”

“可以。没问题。”佟程远很是爽快。

刘定一有了一个苦笑。他吃不准，佟程远能不能说话算数。

佟程远说：“我就知道，刘总是个爽快人。这样，以后，我也不会来骚扰刘总。”

“现在就要吗？”刘定一需要时间，过去把那些设备整理一下。

佟程远说：“就现在吧。我把你当初写的借条，带来了。”

刘定一摇头，有了一笑。接了佟程远手上的借条，去把仓库大门落了锁。

两个人叫住一辆过路空载的出租车。

坐上出租车后，佟程远用手机打出一个电话，要对方把车开到要去的地点。

刘定一明白了。佟程远这趟过来，没打算空手回去。

站在窗户前回放刘定一这个故事的远峰，把手上已经剩下的烟头丢进烟灰缸里。

远峰给刘定一算了一笔账。刘定一说损失了近千万元。

应该没那么多吧。充其量，也不过五六百万元。明显是夸大了。

为什么要这样来夸大。

卖惨吗？

没必要吧。

这让远峰又想起第一天见到刘定一时的一个场景。

饭桌上，有一道菜，有人问了，这是个什么菜。切的丝不是丝，块不是块。

可能是星级酒店吧，平常的菜，也要弄出一些噱头。

有人猜，可能是什么藤类的。

有人说是豆角。

刘定一却貌似见多识广，说是苦瓜。

远峰当时好奇了。他吃过苦瓜，应该不是吧。吃到嘴里，没有苦瓜的味道。

可刘定一却坚持说是苦瓜。

这个探讨，因为其它话题，丢到一边去了。

远峰却在去卫生间时，问了传菜员。传菜员告诉，那就是普通的豆角切成的，稍不注意，有可能被误认为是苦瓜。

得着了这个答案，远峰笑笑了。

现在，联想到刘定一说的故事，远峰对这个人，有了进一步的判断。陈家满用这样的一个人，风险极大。

要不要提醒陈家满。远峰在犹豫。

但刘定一说的故事，给了远峰另外的启发。

远峰所得到的，最有印象的是刘定一说的那句话，跟错了人。要跟，就跟大的方向。

对于刘定一的这个观点，远峰认可。这，应该是刘定一生意失败后唯一的收获。可惜，这样的收获，似乎派不上多大用场了。

但这一观点，对远峰却有用。

远峰约刘定一喝酒的这天，远程公司发生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