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从一出生开始,就是一个和父母逐渐远离的过程。早离开、晚离开,早晚都得离开。
中午,三人在楼下一家板栗鸡汤锅店吃板栗鸡。板栗鸡,其实是将板栗和土鸡一起炖,里面再加一些可食用的中药材炖,这样的的汤锅,吃起来养胃补身,健脾益肾,很受蓉都人喜欢。所以,这家店生意很好,三人到店里还等了半个小时,才有空位置。好在好饭不怕晚,板栗鸡端上来之后,大家都觉得不错,李军破天荒的还就着汤水,吃了一小碗米饭。仅仅一小碗而已,多了他不敢吃,怕消化不了,毕竟自己是胃有问题的人。
席间,陈老爷子闷闷不乐,心事沉沉。李军不想因为自己回蓉都,搞得老爷子心情沮丧,便有意无意地说笑。
可越是这样,便越显得有些刻意,老爷子便越是不开心,终于在后面,老爷子还是忍不住,说:“小李,你这次回去,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小黎也不是外人,当着小黎的面,我说说心里话,等你回东川了,我想说也没啥机会。说实在的,你在蓉都这么多年,你跟我家陈虹虽然没能在一起,但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其实有时候我想到你,我其实很难受的。人与人之间,讲究的是缘分,你跟陈虹一起上大学,后来又在一起创业开餐饮公司,现在又要回东川,我想吧,可能也是我们大家之间的缘分要散了。但是不管如何说,小李,我会记得你。你也要记得我们。”
李军给老爷子舀了一碗汤,连声说一定一定的。
下午三人还是去了银行,将六十万元以陈老爷子的名字,存进银行。当银行柜员将存折递给陈老爷子的时候,他手直接打哆嗦,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军风轻云淡地笑着说:“陈叔,我把我东川家的地址给你,到时候陈虹有消息了,或者你有机会去东川的话,你来找我。”
陈老爷子“嗯”了声。
担心再呆久了,陈老爷子更是激动,黎斌借口说赶火车担心时间来不及,建议就此告别。李军还是喊了一个出租车,将陈老爷子送回到小区门口,这才将就出租车直奔房子那里,拿上最基本的东西后,直奔火车站。他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基本上留给何了了了,包括房子善后处理,都给何了了已经交代清楚了。回头何了了去处理一下就是。
一切完毕之后,黎斌帮李军背着一个挂包,李军背着一个双肩包。二人在蓉都火车站的广场上,看着楼顶的“蓉都火车站”几个大字发呆。
李军说:“黎斌,你知道么?我想到当年我来蓉都上大学时的情形。那天的阳光和现在一样,炙热无比。”
黎斌说:“一晃好多年了。”
李军说:“是的,恍如隔世。但怎么总觉得是昨天。”
黎斌说:“说明你心态还没老。”
李军说:“心态不老有啥用呢?我都是数着日子在活了。”
黎斌侧身看了看他,只见他说话时,似笑非笑。黎斌说:“走吧,再不赶紧的,一会票都没了。”
好在售票厅人不多,很快买了票,车站广播通知开始检票进站上车。李军一言不发,跟着黎斌上车。他上车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检票口,迟疑了几秒,便依依不舍地进了车厢。
黎斌说:“你看啥呢?”
李军说:“没看啥。”说完便把背包递给黎斌,放在火车货架上。包刚递过去后,坐下来,一眼便看到车窗外的站台上,陈老爷子手里拿着一张纸,匆匆忙忙的样子。
陈老爷子这是追到车站了,肯定是在找李军跟黎斌,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李军赶紧往车门处走,只是车门已经关闭,无法再打开。
二人又折回来,分开在车窗边上拍打着玻璃,试图引起陈老爷子的注意。很遗憾的是,陈老爷子还在匆忙往前面车厢位置走去,根本没看到二人。
很快,列车便启动了,缓缓离开站台。李军无奈之下,只得放弃了拍打车窗,只剩黎斌继续顺着陈老爷子的方向,拍打车窗。
列车远行速度越来越快,站台上的人,纷纷后退。
很快,黎斌和李军也和站台上的陈老爷子擦肩而过,车子飞快驶过,将陈老爷子远远地留在站台上。陈老爷子终归是没有看到二人。
列车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朝着东川飞快地驶来。车子身后,是渐行渐远的蓉都,以及李军这些年的喜怒哀乐。
李军坐在座位上,对着面前的黎斌说:“辗转这么多年,又回到了原点。我忽然有点叶落归根的感觉。”
黎斌说:“瞎说。这是新的生活的开始。”
许久,李军才轻声笑了笑,侧着身子望向列车窗外,窗外是一望无垠的平原。
火车到达东川,已经是当天深夜。黎斌扶着李军走出火车站的那一瞬间,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背后是夏日的风,从站台里面吹过来,却出奇的凉爽。
夜幕低垂,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着东川的天空。抬头仰望夜空,看不见星星,这倒显得很正常,现如今,城市的夜晚,哪里能看得到星星呢?萤火虫就更别提了。更何况,东川这个城市,两条大江穿城而过,江边湿气水气较重,晚上升腾起来,雾气迷糊,更是不会看得到通透的夜晚星光。
黎斌说天色太晚,还是先去他家里住一晚,明天白天再回家。李军想了想,这样也好,便不再推辞,跟着黎斌准备往他家走。
到家后,陈小英还没休息,洗完澡正在看电视,顺便等着黎斌。见黎斌和李军一起回来了,当下便满心欢喜,连忙问二人是不是还没吃晚饭。黎斌说是的,煮两碗番茄鸡蛋面,垫垫肚子。
不一会,番茄鸡蛋面端上来了。黎斌又喊陈小英去把隔壁卧室收拾下,今晚李军暂时先在这里住一晚。陈小英便又立即过去清理卧室,忙得不亦乐乎。好在卧室东西并不多,陈小英手快脚快,三把两把便收拾得齐整无比。
二人吃完面,陈小英又快速将碗筷收走洗了。接着又是端一盆水进来,换上新毛巾,给李军清洗。李军有些不好意思,说:“小英,你别这么客气,忙前忙后的。我都不觉得不好意思来打扰你们。”
陈小英说:“你这是说啥话呢!李军,我们家黎斌就你这么一个朋友,也可以说是兄弟吧,这能算什么事呢。”
李军便不再说话,心里想着明天得赶紧离开这里,再继续待下去,就太麻烦黎斌和陈小英了。
黎斌也说:“李军,想那么多干啥!我家不是你家么?以前小时候,咱俩放学回家,经常偷偷吃我爸做的回锅肉你忘记了?”
李军忽然笑了,说:“还不是你带头的。”
黎斌也笑了,说:“不管谁带头的,反正你也吃了的。我记得有次,咱俩还偷吃了半个猪腿,结果我爸硬是以为是我妈偷偷吃了。反正那时候,我妈妈也好吃懒做的。我爸不怀疑她还会怀疑谁!”
李军想起以前这些事,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温暖。当年,他跟李军俩人放学,经常干这种事。那时候,两人家里条件都不是很差。李军家是工厂的工人,算是工薪家庭;黎斌的爸爸开餐馆,吃喝自然是不愁的。而在那个年代,恰好经常缺吃的,黎斌带着李军,当了“家贼”,屡次回家偷吃自家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