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东伸手撩开他的棉袄看了看，刚包扎好的绷带上还隐隐粘着血渍。

“谁给你包的？”艾东问。

老宋伸手指了指吕华文，吕华文这会儿已经躲到吕二嫂和老戴身边去了。

“那个孩子，是个学医的。”老宋说：“齐齐哈尔医学院的学生，会处理伤口，会包扎。”

艾东有些狐疑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老宋没说话，拿眼角瞟了一眼远处的老戴。艾东一下子还没明白，不过他略一思考，随即恍然大悟。压低了声音说道：“啊！他就是那个…小孟怀疑的人？”

“对！”老宋说：“就是他刚才一炉钩子干倒了那家伙，救了我一命。”

艾东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老戴，意味深长地反问：“他，救了你一命？”

老宋还没开口，何飞凑了过来：“来，老宋，给解释一下，这俩家伙是怎么回事？”

老宋四下看了看，呵呵一笑：“这儿人多嘴杂，咱们回局里再说。”

何飞略一思忖：“也成…妈了个巴子，老酒魔子死哪儿去了？一出现场就找不着人影。”

老宋说：“我看，不至于叫法医了。这事儿人赃并获，事实清楚，又不是找不着正主儿的杀人案，没有必要勘验现场了。这又是在居民区里，老摆着一具尸体，影响不好。”

“你说的也对！”何飞说：“那就先把尸体运回去吧。”

他一招手，叫过手下的一名科长：“安排几个精干的，去搜查屋里，仔细搜查，任何疑点都不要忽略。”

那名科长立刻带着几个民警冲进了赵老二的家中。

老宋手扶着腰间，疲惫地走到赵老二面前。赵老二被两名战士一左一右拘押着，沉默无言，低头顽抗。

“行了，别装了。”老宋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笑嘻嘻地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行不？”

赵老二慢慢地抬起头，盯着老宋，满脸桀骜不驯：“我擦，别跟我讲交情，我受不起。”

何飞手下的另一名科长凑过来，戏谑道：“怎么地？老宋，热脸贴人冷屁股上了吧？”

老宋嘿嘿一笑：“冷屁股？你还真小看我啦！你知不知道，当年我啪啪两枪穿透三个朝鲜特务…”

那个科长呵呵冷笑：“拉倒吧，你又吹牛逼。”

前一天，老宋在审讯小莲宝的时候，那个科长也在场。

宋五奎对小莲宝说：“当年啊，有三个像你这样的朝鲜二鬼子特务，假扮抗联跟我接头，想从我眼皮底下混过去…我一听他张嘴说话，就扒了他的皮，我一枪一个，梆梆两枪都给崩了！”

小莲宝眨巴眨巴眼睛，说：“梆梆，两枪，那才两个啊！”

宋五奎严肃的说：“有一枪打了个对面穿堂风！”

小莲宝吓了一跳，不说话了。

老宋朝那个科长咧嘴笑笑：“还记得么？我说过梆梆两枪，打了个对面穿堂风…”

他转向赵老二撇撇嘴示意了一下：“这俩人，就是那一对倒霉的穿堂风，一枪四个洞。”

那个科长目瞪口呆：“我去，真的假的？我特么还一直以为你是吹牛哪！”

赵老二强横倔强地一甩头，说：“这事儿，你不用怀疑，我可以给他做证，是真的。当年，他一枪打穿了我们俩。可惜，他以为我们死透了，没再补一枪。没想到我俩又活过来了。”

老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那时候我刚参加抗联不久，年轻，没经验。”

赵老二说：“可以了，你够有经验的了。能一下子识破我们三个身份，抢先开枪，一身本事不赖，我佩服。”

老宋得瑟地笑笑，说：“先押回去，有话不在这儿说，回头我们好好叙叙旧。”

那个科长凑到老宋身边，激动地拍个小马屁：“老宋，你牛逼，我服了！”

两名公丨安丨部队的战士架住赵老二左膀右臂，另外两名战士在身后举枪瞄着他，四个人一组拘押着赵老二走下台阶。

这时候，正好艾东刚刚跟一命负责搜查屋子的民警交代了两句话，转身要找老宋。

一回头，跟赵老二照了个面。赵老二一瞬间好像僵住了，死死地盯着艾东，寸步不动。

两名战士拉扯着他往前走，赵老二的鞋底子在地上拖拉着，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艾东，搞得艾东有点发毛。

“你是谁？”赵老二忽然喊道：“你叫什名字？”

两名战士死死地拉扯着赵老二拖下台阶，赵老二扭动挣扎，嘶吼着：“你？是不是肃亲王家的孩子？是不是…”

（三）

艾东愣住了。

这一刹那，艾东心里忽然扑啦啦地飞出一个念头—他似乎一下子意识到这个特务的问题的本质是什么？

—你是不是肃亲王家的孩子？

—你是不是川田芳子的弟弟？

他的思绪刹那间回到三十年前，那个阴森如地狱版雨天。

川田浪速拽住姐姐芳子的长发，拖着她趟过铺满碎石子的中庭，芳子的脚踝在尖锐的石头上磨出了血迹。

大鱼忽然间变得凄厉咆哮，冲散了那些血痕。

川田浪速忽然停住，他扭头，看着呆若木鸡僵硬如死的艾东，说道：“嗯，小家伙也很漂亮呢，你们姐弟长得很像啊！”

就算他还是一个小孩子，也听得出那口齿之间淫邪的味道。

芳子姐姐拼命用力拽住川田浪速的手腕，把头抬起来，喃喃喘息着说：“父亲，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放过我弟弟。”

那一刻，艾东觉得全世界都死了，不会再活过来了，他的姐姐，也死了。

这就是为什么后来的三十年里，几乎每个晚上都被那个噩梦困扰的原因。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潜伏着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的姐姐爱新觉罗.显钰，之所以会变成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其实都是因为自己。

那一天，如果姐姐不是为了顾及自己，她就可以痛快，从容地自杀，保全自己的清白，也改写了历史。

艾东迎着1953年1月1日圈楼大院里的凛冽寒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回忆回到现实。

何飞从搜查的屋子里出来，凑到他身边，问：“老艾，进不进去瞅瞅？”

艾东稳定了一下情绪：“不进去了…根据领导安排，现在是你们主办的案子，我进去不合规矩。”

何飞的脸膛憋红了一下，有些尴尬：“你看，你说的是啥话呢。”

艾东平静地说：“就事论事，既然立了规矩，就要遵守规矩。”

何飞说：“那你要这么说，我不跟你犟…对了，你家老宋跑这里来干嘛？总得有个交代吧？”

哦，对，老宋呢？艾东扫了一眼，看到老宋正在二楼走廊的远角，跟吕二嫂，吕华文和那个遭到孟思齐怀疑的中年男人在说话。

艾东跟着走了过去。

这时老戴正在跟老宋虚与委蛇地说话，他现在无法清晰地判断，这个姓宋的公丨安丨来到这座圈楼，到底是奔着潜伏的特务赵老二来的？还是奔着他老戴来的？

或者，搂草打兔子，兼而有之。

这时候，他看到艾东从自己家的房门口朝这边走了过来。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年轻，英俊的公丨安丨干部，正是他昨儿晚上在朱梅家附近看到的那个人。

这是老戴和艾东第一次近距离，面对面的接触，就这么不期然的发生了。

这时候，老戴忽然发现，这个公丨安丨干部的眉眼之间，看起来竟然有些许眼熟。昨天晚上在昏黑的马路上，看的并不真切，这会儿在下午的阳光下，看得清晰透彻，惊心动魄。

刚刚赵老二被押走之前莫名其妙的呼喊，他也隐约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