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十章
(一)
从会议室出来,艾东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办公室,门都还没关严实,就有人敲门了。
来的是后勤处总务科的一位副科长。艾东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副科长也很不卑不亢,说:“副局长安排得细致,我们也得做好工作。”
艾东又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后打开了自己办公桌的小角柜,角柜里竟然还有一个精致的小保险柜。
艾东仔仔细细地摆弄了两下,打开保险柜,掏出了一把枪,和两个替换弹夹,交给了副科长。
副科长小心地接过来,艾东观察到他小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枪管,很明显是不想在枪柄上留下指纹。然后把枪和弹夹分别装进两个牛皮纸袋里,系好封口,又掏出一只钢笔做了标记—政保处情报室主任艾东。
艾东轻轻地冷笑了一下,验枪的意图太明显了,副局长和何飞还试图掩饰,但是这位副科长可没法掩饰。
也许是艾东的冷笑触动了副科长,他讪讪地笑笑,自我解嘲似的说:“艾主任,你这枪好像没怎么用过,油光铮亮,还挺新的呢。”
艾东说:“我平时几乎不怎么用枪。”
副科长说:“是,现在不比前几年了。别说你这儿,就连老何他们都很少动枪了,天下太平喽。”
艾东想了想,忽然问道:“怎么着?你们上哪儿验枪啊?”
副科长一愣:“验枪?验什么枪?”
艾东淡淡地笑笑:“没什么,我瞎说的。”
副科长深深地出了一口气:“艾主任,你可真能扯犊子,吓我一跳。”
艾东看出了副科长的惶恐和掩饰,这已经很明显坐实了“验枪”的目的。
副科长心虚地陪着笑脸,走了出去,办公室又安静下来了。
阳光往西北方向更加沉落下去,室内光线暗淡,百无聊赖。
艾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椅子里,把身体蜷缩起来,似乎那把椅子是一道安全壁垒—无数杂念纷至沓来,他觉得头疼欲裂,干脆不再去想。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地想起来,今晚上和柳芭莎姑娘还有一个饭局。艾东苦笑了一下,心想赶早不赶晚,不如提前一点儿。
他抓起桌面上的红色电话,那是一部专线电话,直接叫通苏联领事馆谢罗夫办公室的电话,但是他平时很少使用这部电话与谢罗夫联系—做情报官员的都心知肚明,越是专线电话,越容易被监听。
所以,如果平时有重要事务需要联络,艾东往往是亲自驾车赶到苏联领事馆,直接面见谢罗夫,能不在电话里说就尽量避免。
相反,反倒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比如相约吃个饭喝个咖啡什么的,艾东反倒喜欢直接抓起红色电话给谢罗夫打过去,这也是一种隐蔽的手段。
接线员接通了苏联领事馆,过了十几秒,有人接起了电话,一听声音就是柳芭莎姑娘。
“喂…”柳芭莎用非常纯正的北京口音问道:“亲爱的东尼亚同志,是你吗?”
这让艾东微微感到有些诧异,接电话的人竟然不是老谢—但是他必须不动声色。
“柳芭莎同志,还记得我们今晚有个聚会吗?”艾东小心翼翼地措辞,他不能说“约会”,只好说“聚会”。
“哦,我当然记得。”柳芭莎略带着一点俄罗斯姑娘夸张的语调说:“怎么着?现在吗?我正好下午有空。”
艾东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
“这会儿还有点早。”艾东说:“我先打过来电话问问,咱们得找个地方?”
其实艾东直接拨打红色专线的意图,就是想带上谢罗夫,他始终觉得撇开老谢单独跟柳芭莎约会不是很妥当,但是没想到居然是柳芭莎接通了老谢办公室的电话,这让他心中忽然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柳芭莎想了想,说:“那就道里吧,五点半,中央大街,红霞街拐角那儿,有一家楼顶餐馆,地道俄国番菜。”
番菜,就是早年间对“西餐”的称呼。
但是,艾东忽然愣了一下。因为“楼顶餐馆地道俄国番菜”这个说法,如果不是在哈尔滨生活过多年的人们是断然不会知道的。
这一瞬间,艾东一下子明白了一件事—柳芭莎是在向自己暗示,有人在她身边盯着她,教她如何回答。
刚才柳芭莎沉默的那几秒钟,应该是柳芭莎在向身边的那个人请示,该如何回答。
于是那个人轻声的教她:去道里红霞街楼顶餐馆,那家是地道俄国番菜馆。
不,也许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只是随手把一张报纸推到柳芭莎面前。报纸上有一则广告—楼顶餐馆,地道俄国番菜。
柳芭莎按照这个说法回复了他,但是怕他不明白,特意装作不经意地加上了那句“地道俄国番菜”—这六个字来强调,不露痕迹地表明了有人在身边,她相信艾东能听得出来。
但,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柳芭莎要暗示自己的处境?在旁边指点她的那个人,难道是谢罗夫吗?如果不是谢罗夫,那又会是谁?如果这个人是资深情报官员,那么柳芭莎的暗示很容易被看穿,那这样的暗示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这是苏联情报部门高层的安排,那么他们为什么要介入呢?这一切,是跟那个神秘的“的战车”小组有关吗?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艾东的脑海里翻腾起伏,呼啸来去。
“好的,那就这么定了。”艾东立刻放下了电话。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头疼。
不管她,反正还有三个小时左右,见了面也许就会真相大白了。
艾东盘算了一下,今天的会场还有一个应该出现的人没有出现,他决定去看看。
法医冯世魁没有出现,他又在干什么?
(二)
隔壁赵老二盯着宋五奎伸进棉袄怀里的手,下意识地往门里闪了一下。
“那个,一封信是吧?给我吧,我帮你转交给老戴。”赵老二说。
“不好吧。”老宋慢慢地往外抽出手,一边傻呵呵地说:“领导上派我来送信,指名是交给老戴的,我不能给你。”
赵老二沉默了一下,说:“老戴不在家。”
老宋问:“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赵老二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对面:“看见没?对面那个门。”
躲在窗帘后面的老戴隐隐约约能听到赵老二的声音,他再次攥起了那根炉钩子。
老宋微微愣了一下,却没有转身,依然直愣愣地地瞅着赵老二。
赵老二冷笑了一声:“你去吧,老戴搁那屋喝酒呢。”
老宋说:“嗯。”
赵老二说:“得咧,我回屋了。”
老宋说:“嗯。”
赵老二忽然叹了口气:“你不转身是吧?”
老宋也冷笑了一下:“不转。”
赵老二眯起了眼睛,眼神很诡异:“为啥?”
“我要是一转身,你就要弄死我!”老宋说:“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赵老二一下子呲牙咧嘴笑了起来:“去你妈的,还是被你认出来了。”
老宋说:“没办法,咱俩谁跟谁呀,我忘了谁也不敢忘了你。”
赵老二慢慢地跨过门槛,走了出来。他面冲着老宋,缓缓地举起双手。
在对面偷窥的老戴,心脏怦怦地乱跳起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明所以。
赵老二自嘲似的笑道:“你那怀里,扣着扳机呢吧?”
“没错!”老宋说:“你敢乱得瑟一下,我就崩了你。”
赵老二说:“你放心吧,我不反抗,但是我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