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相亲的那个男人去了吗？他是谁？

孟思齐在这一刻才觉得答案呼之欲出—吕二嫂，介绍人。戴玉龙，相亲对象。

没错，戴玉龙一定就是那个相亲对象。

而且，如果那天晚上朱梅没去看电影，那么，谁能证明那个老戴一定去看电影了？那张烧毁的电影票，来自于谁的手里？

电影院的售票员小白姑娘，没有认出电影票的来历，但是她却不经意地说出了一个端倪—这张票，一定是从两张联票上撕下来的。

看起来，这个小白姑娘也不像她的长相那样天真无害，她的心理，也一定藏着秘密。

孟思齐这时候很想立刻回到局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找出那班长烧毁的电影票—但是她终于还是忍住了，她不能回去。

回去的话，会被何飞，或者欧阳德，或者其他什么人逮住，这样的话，就会暴露艾东的意图，如果上面有人存心要隐藏那个叫罗璧的人的身份，他们就会有足够的时间来布局。

孟思齐从来没想过，艾东布置给他的任务是否合理？是否与上级的命令有抵触？她从来都觉得自己不应该考虑那些。艾东是他的直接上级，上级安排的事儿，就是要你去全力执行—孟思齐向来都是一个一切行动听指挥的好战士。

孟思齐在站长室的椅子上颓唐地坐下，良久无语。

好心的老站长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端了过来。孟思齐说了声：“谢谢。”

孟思齐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趟任务在结束之前，无论谁问起来，自己都是去沈阳调查那个重名的金光柱，而不是去旅大调查身份可疑的罗子玉。这是一次极端保密的任务。艾东信任她，所以她必须也给艾东一个满意的交代。

（四）

老戴在吕华文的床上昏昏地睡了不知多久，这个下午安静祥和，让他觉得近乎是一种奢侈了。

吕二嫂和吕华文还没买东西回来，老戴下意识地看看腕表，时间才刚刚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看起来的确是白酒有助于安眠。一觉小睡之后，他甚至觉得有点神清气爽了。

他躺在床上，抻了抻懒腰，不想动弹，便靠着枕头无聊地打量着。

吕二嫂的家一看就像个老裁缝师傅的家，干净，利索，敞亮。家具很老旧，但是擦拭得一尘不染。

一样东西吸引了老戴的眼光—靠着墙角摆着两个红漆的大衣服箱子，箱子盖扣得死死的，上面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前面插着三炷黄香，以及两三个风干了皱皱巴巴的果子。

那三炷黄香已经烧断了，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的长度，似乎灭了之后便没有再被点燃。

老戴眯着眼睛瞧了瞧那张照片，很明显那应该是吕二嫂的亡夫生前的照片，看眉眼还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呢，想必是照片的年头已经很长了。

老戴忽然想到，自己作为一个外人，男人，就这么大大咧咧躺在人家的床上酣睡，被人家老爷们儿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好像不太合适。

他慢慢地爬起来，走到老吕大哥相片前，轻轻拱手做了个揖拜了一拜，嘴里念叨着：“大哥，我就是有点喝高了，你别往心里去啊，我现在已经是小文的舅舅啦，咱们是亲戚，没毛病吧。”

说着，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外面穿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老戴几乎是一瞬间下意识地醒悟—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又是一声轻微的脚步声，两声，很明显，有一个人从楼梯慢慢地走上来，而且还在极力掩饰脚步。

可惜的是，这个下午太安静了，安静到任何一点轻微的声响都会被对比放大到清晰透亮。

老戴深深吸气，慢慢地凑到窗前，把耷拉下来的棉布窗帘微微裂开一条缝隙，他看到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穿着狗毛夹袄和棉毡袜的精壮汉子，正慢慢地贴近自己的房门。

老戴心里一下子炸裂了—他是谁？

是那伙朝鲜人吗？还是公丨安丨局的人？

这两天以来，老戴心里一直有个小小的自我安慰—自从那天傍晚跟踪之后，那个朝鲜人就再也没出现过。这说明，他们潜伏起来了。而潜伏的目的，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任务，重要到可以对老戴置之不理，或者延后处理。

那就好，只要自己熬过了今天晚上，到了长春，很可能那伙朝鲜人就鞭长莫及了。这是他的一捏捏小侥幸—但是没想到，他们还是出现了。

老戴略略思索了一下，顺手抄起了吕二嫂家的炉钩子。如果实在躲不过去，那就干掉他。

（五）

老宋从孟思齐的话语里听出了她对于这件事严重性的判断。

他放下电话，直接下楼出门。路上有人问他：“老宋，你咋不去开大会？”

老宋说：“开个腿子，我相亲去。”

那人哄笑：“老光棍要开花啦！”

老宋冲了出来，一溜小跑先来到东来派出所，这时候正赶上李喜民去市局开会了，老宋便找了管户籍的民警，查了一番景阳街45号圈楼里的住户资料。

他看到了戴玉龙的户籍资料，还有吕二嫂吕华文，南马路小学教师陈同，小白姑娘和她爹妈，以及老戴的隔壁邻居赵老二。

这本来只是一个顺手带过的细节，但是却掀起了翻天的巨浪—老宋盯着赵老二的户籍卡上的照片，竟然有些瑟瑟发抖。

民警问：“老宋你咋了？”

老宋往地上啐了一口，平静地说：“没啥，好像碰巧看到一个老熟人。”

老宋独自来到圈楼，先看了看环境，听了听风口，然后沿着台阶迈步上楼。

他并非不小心，而是故意踩出了声响，这两脚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足以让隐伏在室内的人有所察觉，但又不露痕迹。

老宋装作鬼鬼祟祟的样子，贴近老戴的房门口，其实这是一个佯攻的动作，他的重点是隔壁，也就是赵老二的家。

而此时，老戴手里紧紧攥着炉钩子，正在对面的窗户里盯着他。

如果这时候自己冲出去，干掉他，会怎么样？老戴盘算着。

假设他是朝鲜人，那就好办了。公丨安丨盘问的时候，就说自己发现他意图盗窃，自己见义勇为，一不小心失手把他打死了。一旦公丨安丨核实了他身份，发现他是个朝鲜特务，自己就洗脱嫌疑了。

可是万一他要是公丨安丨的人呢？怎么办？难道还说自己是见义勇为…

啊，不对！都不对！

老戴忽然想到，就算他真的是朝鲜特务，那么公丨安丨也一定会盘问，他来着做圈楼做什么？他来找谁？他的目的是啥？顺藤摸瓜，自己还是无法摆脱嫌疑。

想到这里，老戴苦笑了一下，把炉钩子放下了。他拍了拍脑门，苦笑：“他妈的，真是喝多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在宿醉之中，并未清醒。

这时，情况忽然发生了变化。

老戴隔壁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了，赵老二探出半个脑袋，厉声质问：“你是谁？你找谁？”

老宋缓慢地转身，他的半张脸都压在狗皮帽子下面，只露出一丝小眼睛，闪烁着透亮的光。

“我招一个姓戴的。”老宋慢慢说道：“我是南岗书店的门房，我们收到一封信，是给老戴的，我给他顺路送来…”

宋五奎一边说着，一边把右手摸进了大棉袄的怀里，紧紧抓住了那把盒子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