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场会议上所有的议程，都是前奏，都是摆设，都是千回百转的剧情，所有的戏码，都是为了这最后的一步—收枪。

为什么收枪？多简单啊，只要稍微思考一下，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

今天召开这个会，最初的主题就是昨晚被枪杀的烟贩大麻子，但是，从会议一开始，这个主题就被隐藏了，从副局长和何飞发言开始，到李喜民闯进来，再到针对两个漏网土匪的分析，有人在一步一步带动会议的节奏跑偏了—完全没有提起大麻子的枪杀案。

而到了会议的终结，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小问题，引到了“收枪”上面。

所以，隐藏的目的一目了然了。收枪，是为了验枪。验枪，是为了比照打死大麻子的那颗子丨弹丨的弹道痕迹。

这也就意味着，至少哈尔滨市公丨安丨局内部高层中，有人认为大麻子是被“内部人”开枪打死的。这也就是副局长用了一场会议作为烟幕弹，收缴所有人佩枪的目的。

谁在带偏会议的节奏？副局长。那么，又是谁授意给副局长？只能是局长同志。

艾东压抑着内心的悸动深深吸了口气，脑子里浮现出四个字—深不可测。

但是，又有两个问题随之而来，困扰着他。

首先，一个次要问题：这个时候，国内根本没有开展“弹道痕迹学”的研究。艾东作为情报部门主管，自然了解的信息比较多一些，他清楚地知道，既使收缴了大家的佩枪，也没有一个权威机构可以去做弹道检验，那么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其次，一个主要问题。如果公丨安丨局高层在怀疑是“内部人”枪杀了大麻子。那么，他们怎认定那个凶手使用的一定是自己的配枪，而不是另外一把私枪黑枪？

艾东忽然觉得有点头痛—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孟思齐已经出发了，她带着枪，怎么办？

“开会，老宋没通知到。回头你告诉老宋一声，把枪交回总务科…换新的。”何飞过来拍拍艾东的肩膀，亲密地说。

（二）

老戴说的没错，吕二嫂的这一瓶小烧酒的确有劲。

他先是迫于吕二嫂的激将法空着肚子先干了一杯，便有点儿轻飘飘地发晕。接着又被吕二嫂和吕华文一句句一声声哄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两杯，便醺醺泥醉，脸上也不再绷着苦大仇深，绽开了一丝一丝的笑纹儿。

吕二嫂绝对是个酒中高手，一口一杯，面不改色，浑若无事。

而吕华文只能跟着浅浅地抿上一两小口，还辣得吸溜吸溜地喘气。

老戴嘻嘻笑着说：“你看，我这外甥酒量不中。估计到了长春，也喝不过他老丈人…”

酒过三巡，眼看着一瓶酒已经见了底。吕二嫂兴致不减，啪啪地拍桌子吼道：“小兔崽子，去，街口小卖铺，再给你~妈要瓶酒去！就说记你~妈的账上，明儿我就给他把钱送去！”

“我不去！”吕华文嘟囔着：“妈，你面子大，说话好使。我说话不好使，人家不一定赊给我。”

“小瘪犊子！”吕二嫂一巴掌呼到儿子脑门上：“赊什么赊？叫你跑趟腿子你就懒驴上磨屎尿多！”

吕华文说：“本来就是嘛。”

吕二嫂叹了口气：“你~妈不是没钱，这不是刚从银行取了钱，寻思着给你带着用，到了你老丈人家，你总得表示表示，别太抠搜搜…再弄两瓶酒，我跟你舅再喝一个，我明儿再取了钱给他送去不一样的嘛。”

吕华文吭吃瘪肚地摇头，还是不愿意去。

吕二嫂的火气腾地一下窜上来了：“瘪犊子，你说我生个你有什么用？我生个豆包都比你强！”她火急火燎地窜起来，披上棉袄就要往外走。

老戴赶紧拦住她：“姐，别去，别去，我不喝了，劲儿太大，我都上头了。”

“那不行，你不喝，我还得喝哪，我今天高兴！”

吕二嫂一把甩开老戴的手，喊声：“小瘪犊子，跟我一块儿去。咱们顺便买点儿吃喝，给你和你舅路上嚼果儿。”

一听要出去买吃吃喝喝，吕华文来了精神，屁巅屁颠穿衣戴帽。老戴又虚张声势地拦了两下，没拦住，索性便由她去吧。

吕二嫂出门之前说：“他舅啊，你要是上头，就在你外甥床上躺一会儿，醒醒酒，等我回来咱们接着喝。”

老戴也是真的有些醉醺醺了，便一头倒在了吕华文的床上，呜呜喳喳地摆摆手：“你们去吧，不要买太多东西，路上吃不了…等你回来接着喝！”

吕华文架着吕二嫂的胳膊，欢天喜地地走出门，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悄然退散，房间里渐生阴凉，老戴又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抄起炉钩子捅了捅炉膛里的煤火，火苗子扑扑啦啦窜起来，热乎气儿扑到他的脸上，他忽然傻笑了一下，又倒回到床上。

忽然一切都安静了，无声而温馨。老戴觉得，世俗间的凡人，所追求的安稳祥和，也无非如此吧。

酒精的作用是美好的，老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对于时间，他失去了知觉。

（三）

孟思齐在哈尔滨火车站售票员的嘴里，得到了两个人的名字。

一月一日阳历新年，选择在这一天出远门的人不多，但是也不少。虽然售票员只管查居民证和介绍信，并不做记录，但是因为那张介绍信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售票员很清晰地记住了两个人的名字—孟思齐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

她几乎是飞着冲进位于车站二楼的站长办公室，亮出了工作证，这个举动把头发花白的老站长吓了一跳。

孟思齐没有任何解释，直接抓起来站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叫通了市公丨安丨局艾东办公室。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个时候，艾东应该在会议室开会，估计接不到电话，但是她心存侥幸，希望艾东这会儿并没有去开那个明显是另有图谋的会议—但是电话虚空地响了一阵子，耳边传来总局话务员的声音：没有人接听，挂断了。

孟思齐依旧不死心，她再次叫通了机要室的电话，接电话的小秘书告诉她，艾主任和刘姐都在会议室开秘密会议呢，没法叫出来接电话。

孟思齐正焦躁时，接电话的小秘书忽然喊道：“老宋，老宋！”

接着电话里传来宋五奎的声音：“咋回事？”

孟思齐顾不上解释，劈头盖脸地追问：“老宋，你答应帮我去调查的那个人，去了没？”

老宋有点儿懵，刚想问：哪个啊？忽然灵机一动，想起昨天中午在饭馆门口，孟思齐交代他去调查的那个人。

“啊，那个…还没。”老宋嘻嘻哈哈地打马虎眼：“你不是说，没什么证据，不是很重要…”

“去~你~妈~的！”孟思齐居然忍不住骂了脏话，把老宋吓了一跳：“我告诉你，现在有证据表明…”说到这儿，他忽然一下在意识到站长还站在身边，便把后面的话打住了。

“总之，你听我的，别问什么原因，快去查！”孟思齐说：“越快越好！”

老宋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他从孟思齐的腔调里就能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成！我现在就去！”

这就是老宋为什么没有出现在会议室的原因。

对于孟思齐来说，这个推理过程无比简明—售票员给他提供的那两个名字，吕华文和戴玉龙，很明显，这个戴玉龙就是吕华文新认下的那个舅舅，那个看起来像个穷酸又清高的中年男人，那个在吕二嫂裁缝店门口焦灼偷窥的人，那个围着一条跟案发现场的物证一样的毛线围脖的人。

而他们的介绍信，竟然是以中苏友协的名义请求派出所给代开的，这就很明显指向了一个人—自己的妈妈朱梅。

两天以前，朱梅透露出自己要去跟什么人相亲，他跟妈妈吵了一架，她撕坏了妈妈手里的那张电影票，所以，朱梅并没有去看那场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