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九章

（一）

哈尔滨市公丨安丨局小会议室，这会儿已经变成了《西游记》里的老妖精洞。

老巴夺，大前门，亚布力的叶子，同记商场的精制烟丝…各种口味的烟草同时熊熊灼烧，满屋子香烟缭绕，云山雾罩，辛辣激爽，呛人心脾。

艾东不软不硬地回敬了副局长和何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俩有点儿灰头土脸，但还是忍住了没有拍桌子草他妈，充分体现了新中国公丨安丨干部的素质和修养。

接下来会议的下半场气氛变得既诡异又和谐。在副局长的主导下，大家非常认真地分析了李喜民提供的证据，迅速罗列出了行之有效的侦察和监视方案—包括增派人手，调整点位，派人去满洲里外调以及顺着老马虎子这条线继续深挖伪满留用丨警丨察可能遗漏的相关信息等处置措施。

这些条目，每一条看着都像墨守陈规，听着都像老调重弹，但是对于这些久经战场的老战士们来说，这都是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数十年用血与火与命博下的经验，看似简单笨拙，却直接有效—反间谍，抓特务，不是靠一时的心血来潮花样翻新就能赢得胜利的。

在副局长同志的全面领导下，何飞同志的亲自协调下，大家纷纷献计献策，会议室不时地爆发出热烈的笑声。艾东也积极听取意见，显得从善如流。所有人都如沐春风，一团和气，好像刚才那一点互相抵触的小小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了。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对阵的双方都在憋着一股邪火，迟早要爆发出来。

对于参会的另外几位处长和其他民警来说，这是一场难得的好戏，比看赵丹和周璇的电影还过瘾。

尤其是对后来的李喜民来说，这个局面一瞬间变得既悬疑又尴尬，他没看到前因，所以无法理解后果，眼前的场面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

“是不是我说错话啦？”李喜民小心翼翼地问坐在身边的刘姐。

刘姐挥着手，驱散眼前的滚滚浓烟，憋着鼻息说：“不是，跟你没关系…哎呀，我可受不了了，你们这帮大烟鬼！”

刘姐推开椅子站起来，也不跟副局长打个招呼搞个假，便匆匆跑了出去。在场的老爷们儿们一阵哄笑。

副局长说：“你们这帮臭老爷们儿…屡教不改，下次开会一定要定下死规矩，凡是抽烟的，罚款，重罚。交了钱大伙儿吃扒肉条！”

有一阵哄笑。有人插话：“刘姐是假装干净人啊，还嫌弃我们抽烟。他自己老爷们儿抽得更凶，天天烟不离手，嘬得暴土扬尘的，她怎么不嫌弃？”

“人家是自己家老爷们儿，你谁啊？”有人反驳。会议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艾东也跟着干笑了几声，这时候他的心思还放在盘算副局长和何飞的意图上，对于这个小小的细节没有放在心上。

会议开的差不多了，副局长简单做了个总结，归根结底就是严查死守卖瓜子的胖子邵富贵和老山东王占武。所有人都坚信，这两个所谓的漏网土匪的背后，一定关联着一个重大的潜伏特务的阴谋。

副局长习惯性地用指节敲敲桌面，说：“最后说两件事儿啊。第一件…”

他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艾东：“这个，欧阳处长一直诉苦，说情报室人手不够用，主要是外勤人员不够。根据局长同志的安排，局里决定，暂时抽调三处的小郭同志到情报室帮忙，主要是协助老宋做一些跑腿的外勤工作。”

说到这里，他恍然大悟地拍拍脑门：“他妈的，奇了怪了？没安排小郭来参会。哎，怎么老宋还没来？”

这句话说得有点儿言不由衷，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说小郭的是而纯粹只是个引子，他的重点就是指向老宋。

是啊，为什么老宋还没来？艾东也在心里纳闷，他刚才明明看到了老宋走进了大楼，却迟迟没有来到会议室。

难道是他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会议？应该不会的，他在楼道里遇到的每一个同事都会提醒他：欸？你咋没去开会？

但是他还是没来？他去哪儿了？

“谢谢局里照顾支持…”艾东一边飞速盘算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口头应付：“我代表老宋表个态，一定把外勤工作做好！”

何飞瞧瞧艾东，又瞧瞧副局长：“都别客气，回头我就叫小郭上你那儿报到去。正好小孟这两天不是出差吗？有什么紧赶慢赶的工作，小郭赶巧能接把手。”

艾东心里砰地乱跳了一下—自己刚才和刘姐随口一说的事儿被何飞听去了，又恰好给了把小郭安插进情报室的借口。

如此一看，这个女民警小郭的身份和背景，也很耐人寻味。

艾东的脑子忽然跳出了一个词—掺沙子！他忽然有点儿后悔，把小莲宝交给小郭带着有点唐突了。现在看来，小郭很可能是带着何飞的任务，甚至是副局长的任务调进情报室的，那么，自己在小莲宝身上的企图，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该死的宋五奎，死哪儿去了？艾东心眼里嘟囔着：不用你的时候，你屁颠屁颠的。用着你的时候，你给我玩藏猫猫！

“那就谢谢何处长了！”艾东言不由衷。

副局长豪迈地摆摆手：“都是自己人，客气话就不用说了。要是各科室没有别的事儿，那就按照议定的项目，老何和老艾共同负责，把针对这俩人的监视侦察工作做好争取挖出几条有斤有两的大鱼。”

艾东和何飞同时说：“行，你放心吧。”

副局长笑笑，摆摆手：“那就散会吧。时间紧迫，各自抓好工作！”

大伙儿都推开椅子，稀稀拉拉站起来准备撤退，四处处长冷不丁说了一句：“啥意思啊？这就完事儿啦？你刚才不是说两个问题嘛，这才说了一个啊。”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妈了个巴子的…”副局长又一拍脑门：“光顾着扯蛋，把正事儿给忘了。”

正准备散会的人们又站住了。

副局长瞧瞧大伙儿，笑嘻嘻地说：“最后一个问题，一个好消息—你们大伙儿不是老吵吵扒火儿的说该换枪了么？今天刚接到上级通知，满足你们的要求…苏联老大哥支援我们一批新武器，崭新铮亮的苏联大撸子。”

会议室里蓦然爆发一片激动的掌声。所谓“苏联大撸子”，就是国际军武史上最著名的经典手枪—苏联早托卡列夫tt33，也就是后来名震天下的“中国54式”手枪的原型。

有人喊道：“好，太好了，牛逼！这是1953年新年的第一个好消息！”

也有人说：“苏联老大哥把攻克柏林那年的存货给我们了吧。”立码有人反驳：“有把新枪就不错了，还想要啥呀？还得白给你个老婆呗？”大家一阵哄笑。

副局长摆摆手：“不过咱说好了啊，新枪，马上安排总务造册点名发下去。但是，大家伙儿得把你们现在的配枪交回来，马上就交。”

莽子哼哧了一下：“那个，新枪发下来就行。旧枪，就让我们自己留着呗…”

“是呗，是呗。”有好几个民警附和道：“咱们的旧枪，镜面匣子，王八盒子，花口撸子，马牌撸子，美国左轮子，万国杂货啥都有，你们收回去也没啥用，还不如给我自己留下。”

“不行，这是命令！”副局长严肃地说：“交旧枪，发新枪。”

“那…”莽子还想狡辩一下。

“我说了，这是死命令！”副局长的脸色忽然一下子阴沉下来，猛然间让莽子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副局长似乎有有意无意地瞄了艾东一眼，说：“咱们现在不是老抗联，老四野时期了，现在是新中国，必须要讲规矩。”

艾东的心里蓦然一沉，他一下子明白这个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