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一眼大家,说:“这俩家伙是日本人中吃得开,有好处的红人啊,那为什么日本人反倒要通缉他俩呢?”
李喜民一摆手:“这么复杂的事儿就别问我了,我的任务就是核查资料,收集汇报,至于为什么?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儿。”
站在窗户边上的艾东,又默默地笑了一下。其实他很欣赏李喜民的这种态度—该自己做的事儿做好,不该自己做的事儿绝不参与。这才叫明事理。
何飞忽然下意识地扭过头来,对艾东说:“老艾,你怎么看?”
这句话纯属习惯性的动作,一句话出口,何飞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其他人则沉默不语,看着这俩人如何化解。
艾东轻轻地抿了一口水,轻描淡写地说:“我看呐,这俩小土匪身后,肯定有一个涉及到潜伏特务的阴谋。”
何飞没说话,沉默着点点头。
艾东说:“这个邵富贵,王占武是漏网的走私贩子,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和那几个朝鲜人的狗肉铺子在同一条街上,远亲不如近邻吗?而最奇怪的是,被杀的大麻子,就在狗肉馆的隔壁摆摊,那么,这个大麻子是什么身份?他和这两个走私贩子之间有什么联系么?第一个死者罗璧,也死在这条街上,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么?”
副局长轻轻说一声:“看起来,所有的秘密,都隐蔽在那条街上。”
副局长同志虽然平时有点官腔,有点粗糙,但是毕竟是多年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老兵,这句话一语中的,切中要害。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刘姐忽然像个小学生似的举起了手,像是要求发言的样子。
“没关系,你也是老同志了,讨论分析嘛,大胆的说。”副局长鼓励。
“我想,是不是有这种可能…”刘姐分析着:“这两个人会不会是潜伏的情报人员,以走私贩子的身份作为掩护,进行地下工作。当然,他们肯定不是我党的同志…”
“嗯,别说,还真有这可能…”副局长说:“那你意思是,他俩是国民党的特务。”
“不一定啊。”刘姐达得到了鼓励,放开了畅所欲言:“他俩是日本人也有可能啊,或者,是朝鲜人也说不定啊。”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这个猜测很大当,但是绝对有道理。在座的都是此道中的高手,很清楚刘姐这个假设的意图。
艾东转回身,喃喃地说:“刘姐你说的没错,这种假设的确存在可能性。”
他的眼神徘徊在何飞和副局长身上,慢慢说道:“甚至,他们俩是苏联方面的情报员,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副局长蓦然震怒,啪地一声拍了桌子,厉声喝道:“老艾,你这观点太不像话了…不要说的这么直白好不好?”
(三)
艾东浅浅地笑了一下,没说话,走到会议桌前坐在了自己位置上,抿了一口茶水。
水已经有点儿凉了。
他并不在意副局长的态度。或者说,他很能理解副局长的态度—前半句话是虚张声势,后半句是自我解嘲。
这是一种场面上的官样文章。
前半句话是说给在座众人听的—你们都看到了,艾东这个同志口无遮拦瞎说话,竟敢妄自猜度苏联老大哥,我已经能够严重批评过他了。
后半句是说给艾东听的—唉!就那么一说,大家心知肚明,只不过我也得表示一下态度,你别往心里去。
这是中国式官场的话术精髓。
无论从那个立场哪个角度来说,副局长都是两面光,既不得罪组织,也不得罪艾东。
艾东该放下茶杯,把那叠资料抽了几张看了看,何飞说的没错,李喜民整理得也很仔细,这些资料都是从市民政局,市政府档案馆借出来的,在每份资料的首页上都贴着标签,表明这是从那个单位借出的。
除了那份通缉令和新旧两份户籍登记表之外,很多内容都是旧报纸,一小部分是伪满时代遗留下的政府公文,关东军的处罚令等等。表面上看起来每一样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在这些老牌情报员和侦察员的眼里,只要略一分析,就能看出这里面千丝万缕的蛛丝马迹。
艾东轻轻叹了口气,说:“接下来怎么办?”
他这话似有意无意地说给何飞听。
这个用意很明显,既然你现在耀武扬威地接管了案件,那下面就看你的了。
何飞显然早有考虑,说:“我的意见啊,还是按照老宋布置的,继续监视。但是规格要升级,加派人手,确保每时每刻,每个位置,要一丝不苟地盯紧这俩人…这俩人身后,铁定有大买卖!”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莽子:“莽子,你给我长点心。现在艾主任和老宋那里人手不足,你从咱们处理多抽调几个兄弟,把监视工作抓好,你跟老宋互相配合。”
艾东想:互相配合?昨天还说是“案子是情报室主办,我们只是配合单位。”今天就已经变成了“互相配合”了。搞不好到了明天,就得“请艾主任和情报室给予配合了”。
莽子有点迟疑,但是马上明白了何飞的意图,他兴奋地点点头:“我明白,我跟老宋一定搞好配合。”
何飞满意地点点头,却忽然问道:“这个老宋啊,怎么还没回来?”
这句话说的艾东心头也是一紧。
是啊,刚才他明明已经看到老宋走进了大楼,不出意外的话,马上都会有人告诉他此案的相关人员在开会。按理说,老宋早就应该进来了。
是什么事儿耽误了他?
副局长说:“那个老宋啊,不要紧的,他不来,老艾不是还在么?”
他转向艾东,亲切地问:“艾主任,这案子还是你们科室主办。有什么情况?说说吧。”
还是你们科室主办…这个“还是”什么意思?
艾东神色有些木讷,但是脑筋飞快地转动—这句话很清晰表明了副局长与何飞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
一下子豁然开朗。
以局长的名义召集会议的根本不是何飞,而根本就是副局长同志本人。
何飞就算再大胆,按照行政级别他也只是个处长,以局长的名义召集“全体办案人员”开大会,这本身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既不合情理,更不合制度。
这也正是为什么会议通知下达之后,各处各室都对这个召集令感到惊讶和疑惑的原因。
而副局长早就心知肚明,局长和欧阳德去送总理,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赶回来,所以这个会议主持的职位只能授权移交给他来进行。
将来即使有人对这次召集会议提出异议,也总不能直接找到局长去质问:“喂?你有没有下命令召开这个会议啊?”
这是官场上的大忌,没有人任何人会蠢钝到去赤裸裸地挑开这个问题,那就等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挑拨局长和副局长的关系,那简直就是找死,而且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