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市局找车—天气太冷了,这时候恐怕车库里的车发动机都冻死了,等把发动机化开,时间都耽误了。
艾东问莽子:“死者是什么人?”
莽子说:“里边太黑,看不清楚,你们没来我还不敢擅自进去…不过肯定是个男人。”
艾东说:“这样,那我也不方便进去,等等吧。”
紧接着赶到的是何飞。
何飞这会儿还带着一身熏熏的酒气,似乎还没清醒。等到他看到了女厕里的尸体,忽然一阵恶心,哇啦哇啦的吐了满地的肥肠牛肉豆腐丝,然后清醒了。
“卧槽!这顿二锅头太给劲了,后劲真大!”何飞擤着鼻涕擦着眼泪,哼哼唧唧地说:“他妈的,喝的时候挺痛快,睡一觉反倒上头了。”
艾东和莽子都脸色阴沉,没有人接他的话。
何飞自己也觉得有点儿无趣,讪讪低低问:“那个,法医来了么?”
莽子低声说:“没来,我来之前已经问了总机,说是已经打了好几遍电话到老冯家,没人接。”
“他妈的!”何飞咕哝了一声:“准是喝多了,睡得跟死狗似的。”
“要不,我开车去接他吧?”莽子试探着说。
“妈了腿子,一出案子就不接电话,还得派人派车去接…”何飞狠狠的骂了一句:“算了,叫那几个兄弟去接,你留下看现场!”
莽子点点头,到一边安排了另外的几个侦察员。开了一辆车去冯世魁家里叫人。
何飞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问道:“老艾,你们家老宋也没来?”
艾东淡淡地说:“他住单身宿舍,可能没有电话吧。”
何飞说:“哦…那咱们进去看一下吧。”
艾东看了看那公厕,腥臊恶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想象着那里边的粪便污物,纠结了一下,说:“算了吧,我不进去。等老冯来了,把尸体弄出来,我看尸体就好了…那里边是命案现场,法医不先看完,我怕破坏了现场。”
何飞点点头:“嗯,我也是这个想法!”
这俩人相对一笑,彼此都看出来有点儿鸡贼的羞愧。
莽子看着他俩,试探着说:“要不我先进去看看?”
何飞如释重负,拍拍莽子的肩膀:“行,你先进去看看,要仔细看,看好了出来汇报。”
莽子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厕所里。
何飞看着莽子的背影,有点儿欣慰地说:“你看,我昨天晚上的发的愿还有点效果,这刚过了新年,莽子就明显进步了,有点担当了!”
艾东想起昨晚上莽子连夜洗印分发照片的事儿,确实有些感动,说道:“是,莽子这两天表现不错,很像样。”
何飞嘿嘿笑了一声:“这就叫知耻而后勇吧!”
这时,莽子闪身出来了。
何飞一愣,问道:“咋这么快?”
莽子迟疑地看看他,没说话。
何飞说:“问你话呢?有屁快放!”
莽子期期艾艾的说:“死者,是大麻子…”
“谁?”何飞有点儿没明白。
“是大麻子!”莽子忽然大声说道。
艾东和何飞都立刻想了起来,这个大麻子是谁。
他们俩再次面面相觑,都像是注视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然后,艾东转身,不发一言,默默走开。何飞一屁股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怅然神伤。
在这个早上的后半程,他们俩再也没有跟对方说过一句话。
一个多小时以后,冯世魁醉醺醺的来到了现场。
这个现场的气氛无比悲怆,凝重,悬疑。
这时候天色刚刚擦亮,老冯打着一支手电筒。独自走进女厕,几乎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沉默着走出来。
他走进去的时候还是摇摇晃晃打着酒嗝,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彻底清醒甚至带着几分阴沉冷酷。
“这个死者我认识!”出来之后,老冯只说了这一句话。
还是莽子主动承担了现场的组织工作,他叫人把大麻子的尸体抬出厕所,装车运回市局,跟公丨安丨部队的排长交涉,请他们暂时封锁现场周遍。
然后他走到何飞身边,问:“处长,接下来怎么办?”
何飞长长的叹息着说:“还能怎么办?所有人员回局里开会…”
他看了看莽子,又看了看远处的冯世魁和更远处独自沉思的艾东:“记住,我说的是,所有人,所有参与案件的人,懂么?”
莽子点点头:“我懂!”
这时候,已经接近早上七点钟,天色渐渐放亮。
老戴刚刚起床,他烧水,洗脸,刷牙,平静的烤了两个豆包吃了早餐。他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是心里汹涌起伏。
他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想个办法,杀了小白姑娘!
当然,杀人的前提是要确保小白姑娘没有把“秘密”泄露出去。
这个早上九点半钟,周总理在苏联红军烈士墓敬献花圈的活动开始了。
按照组织规定,局长同志和欧阳德处长参加了现场仪式。
艾东一直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整个活动进行得顺畅有序,毫无意外。
至此,***总理在哈尔滨的两天行程圆满结束,无惊无险,皆大欢喜。
但是,更深重的危机,却正在此时破冰浮现,在哈尔滨的深寒岁月里凝结成一个无比庞大儿纠结的黑色漩涡,吸引着试图接近它的人们踏入深渊,从此粉身碎骨。
第三卷/第六章
(一)
1953年1月1日,上午,这是一个无法形容的漫长而焦虑的一段时间。
从道外北二道街回到市局的途中,艾东,何飞和冯世魁三个人之间再也没有互相说过一句话。
似乎昨天晚上的尽兴酒宴,只不过是一群陌生人萍水相逢搭伙做饭的黄粱美梦而已。
莽子不是个没眼力见儿的小伙子,他看得出来这三个人之间似乎慢慢滋长了一种疏离感。
但还能怎么样呢?
莽子只好小心翼翼地承担起现场的布置工作,并且尽量不去触碰这三个心里憋着邪火,脸上画着鬼符的家伙。
回到了市局,冯世魁叫了两个民警把大麻子的尸体搬到法医室,要做进一步的解剖检查。
莽子跟着一路送到了解剖室,但是冯世魁却做了难。
“妈了个巴子…”冯世魁打了个昨晚上的残存的酒嗝,恶狠狠的骂道:“我就三张停尸台子,给我来了四条白肉,这你妈的让我往哪儿搁?”
解剖室里的三张台子,依次摆放着罗璧,南相哲,全俊赫三具尸体。
大麻子没地儿了。
冯世魁明显有一些指桑骂槐赌气骂街的神气,莽子能看得出来,他小心翼翼地陪笑,问道:“要不,咱们把已经检验完事儿的尸体挪动挪动,腾出个地方来?”
“嗯,怎么挪动?”
“我在医大附院保卫科有俩关系不错的战友,我去商量一下能不能帮忙跟他们领导打个招呼,借他们医院的太平间暂时存放一下…”莽子说:“这事儿,都是革命工作,医大附院应该能给行个方便。”
冯世魁想了想,没说话。
“医大附院离咱们距离不远,来回方便,条件也比较好…”
医大附院,就是现在的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哈尔滨医科大学,是著名医学家伍连德博士于1926年在哈尔滨创建的综合医科大学。医大医院就是当时的临床教学医院,于1949年正式创建。
1954年,又创建了第二所医大附属医院。
因此,两所医学按照时间顺序,被分别成为“哈医大一院”和“哈医大二院”。
在我们这个故事的年代,医大二院还没有建立,因此只有一所“医大附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