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五章
(一)
总理温和的地说:“我们坐下谈吧。”
艾东识趣的绕到茶几的一侧,跟欧阳德并肩坐在一条沙发上,正襟危坐,森严肃穆。
总理在他们对面坐下,微笑着说:“不用这么拘束,我跟欧阳是老伙计了。”总理看着欧阳德,眼神里充满怀念:“1931年4月,顾顺章在上海被捕叛变,当时情况很危急啊,那天,就是欧阳和几位同志,冒着生命危险掩护我隐蔽起来的,欧阳啊,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会记得。”
欧阳德有点不好意思,赧然说道:“总理,那是我们分内的工作,如果怕死,就不革命了!”
“不,还是有区别的!”总理语重心长的说:“很多人,参加革命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临危不惧,视死如归,但是那只是他们自我感觉,一旦到了面临生死抉择的关键时刻,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总理拿起桌面上的茶杯,轻轻的啜了一口,接着说:“顾顺章,向忠发,张国焘,乃至周佛海,陈公博等等,我们参加革命的时候,他们都是我的前辈,可是最后都走向了叛变革命,身败名裂的下场!更可恶的是,有些人叛变了革命反而摇身一变,变成了国民党的特务走狗,反过来残酷屠杀我们的党员,比如臭名昭著的上海76号特务,李士群,丁默村。”
欧阳德一挺胸膛,严肃地说:“总理的教诲,我们一定牢牢记着。”
总理微笑着摆摆手:“不要说什么教诲,我们只是随意的谈谈,你们不要有任何思想顾虑。”
艾东在一旁凝神聆听,有两个问题让他惊讶:
首先,他第一次听说,欧阳德从三十年代开始就跟着总理在上海执行地下工作,甚至还参与过处置顾顺章叛变的险恶经历。
那一次叛变事件被称为**历史上最严峻的威胁,如果不是“龙潭三杰”钱壮飞同志临危不惧,随机应变,加之***和李克农的处置得当,以及冥冥之中显现的那么一点运气的话,中国***可能早就遭到了灭顶之灾。
但是这一点怀旧的历史,只能说是有一点惊喜,并没有任何疑问。
让艾东深怀疑虑的是第二个问题。
距离大会开幕只剩下十几分钟的时间了,总理却来到这个隐蔽的小房间,跟他们俩秘密见面,却只说些陈年往事革命回忆—不,总理绝不会无聊到这种地步。
那么,也就意味着总理要说的问题,就隐含在这些话语里。这些字字句句暗含机锋,别有所指。
艾东不动声色的抬起手腕,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手表。
总理看到这他这动作,会意地笑了一下—这是一种机灵而默契的提示:时间不多,请切入正题。
总理看着艾东,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像艾东同志这样,出身于封建王朝贵族家庭,却能够毅然投身革命,并且坚持革命理想毫不动摇,是很难能可贵的。”
艾东挺胸昂首,回答:“既然投身革命,就已经完全抛弃了出身的阶级和家庭,我们是工人阶级的一份子。”
总理欣慰地说:“很好,很好…就是这样嘛,我曾经对人说,东北,哈尔滨这一带,是我党组织工作的薄弱地区,二十年代之前,这里被军阀张作霖统治。三十年代开始,这里被日本侵占,在东北,我们的地下党组织渗透工作要比其他的地区更为困难和艰苦,所以,解放之后我们很注重东北地区的情报工作,尤其是哈尔滨,这里距离苏联老大哥接近,距离朝鲜战场也很接近,工作形势很严峻啊!”
艾东慌忙站起身,一个立正,朗声说道:“请总理放心,我们一定做好!”
总理温厚的微笑,连连摆手:“坐下,坐下,不要这么紧张!”
总理看着艾东坐下,微微叹了口气,说:“与之相反的是,由于军阀和日伪统治过长,他们在这里遗留下很多潜伏的特务分子。,由于战斗打响,有些遗留的特务摇身一变,变成了美国人的走狗…我相信肯定有一些特务贩子潜伏在我们身边,他们为了美国主子的侵略战争,大肆窃取我国的政治,军事和经济情报。”
艾东和欧阳德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几句话中大有深意,所以不敢贸然回答。
(二)
总理看着艾东,慢慢地说:“我经常对人提起,在哈尔滨的公丨安丨战线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欧阳—当然,并不是对其他的同志不信任,只是因为我对欧阳的了解最直接最全面。而欧阳则对我说,他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艾东同志。所以我希望你们俩能够牢固的团结在一起,把哈尔滨的政治保卫工作和情报工作做得扎实,出色。”
艾东和欧阳德异口同声:“请总理放心!”
总理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你看,刚才艾东同志已经提醒过我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先去开会了—你们俩也有自己的工作,希望下一次见到你们,你们会有捷报给我!”
总理站起身,艾东和欧阳德也紧跟着我站起来,在此立正敬礼,总理和他俩再次握手告别,转身走出了小房间。
艾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吁了一口气—能够在这种不经意的情况下见到周总理,真的恍如一梦。
欧阳德再次绕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总理饮过的那杯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艾东平复了一下心境,喃喃的说:“有点儿不真实啊。”
欧阳德解开了制服上的风纪扣,大声喘着粗气:“可不是么,别说你,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艾东说:“你去了北京来回三四天了,又是一起坐专列回来的,难道一直没见到总理?”
欧阳德说:“见是见到了,可是没说上几句话,总理多忙啊!”
艾东沉吟了一下:“那总理为什么要单独的秘密接见咱们俩呢?”
欧阳德再次倒满一杯热水,放在嘴边,吹了吹茶叶沫子,好似不经意的反问:“你猜呢?”
艾东把自己埋在沙发里,眼看着欧阳德咕咚咕咚的喝光了一大杯滚烫的热茶。
他苦笑了一下,慢慢说道:“总理在这么一个小黑屋里接见咱俩,就说明涉及一个秘密任务,他不想被任何人知道;总理又提起顾顺章,向忠发,张国焘,周佛海,李士群,丁默村;提到了坚信有潜伏特务;提到了在哈尔滨公丨安丨系统他只相信你而你只相信我…说话听声,锣鼓听音,总理这些话是隐藏极深的暗示。”
欧阳德不动声色的反问:“嗯,这意味着什么?”
艾东微微一笑:“这很简单,综上所述,总理是想告诉我们,在我们哈尔滨市公丨安丨系统内部,确信有潜伏特务,很可能是一个投敌的叛徒,否则,他不至于引用顾顺章周佛海等人来做比喻。总理这是暗示要咱俩秘密调查—也就是说,下次见到咱俩,能不能有捷报的意思。”
欧阳德想了想,说:“即便是这样,总理直接明说就好了,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艾东琢磨了一会儿,说:“总理是个组织纪律原则极强的人。如果能够明确的说,那就要说明这个消息的来源,要说出具体的怀疑对象,要经过组织程序,军委情报部或公丨安丨部要建立案件档案,即使最简捷的流程也要经过很多人手…很明显,总理不想让这个任务和目标暴露在很多人眼前,他一定有很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