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冯还是蔫巴的举着杯子,慢慢悠悠的“呲啦”一下,缓缓放下,似乎心满意足,已经昏昏欲睡。
这一场酒宴,每个人都忙着转圈敬酒,每个人都在说“我不对您谅解”,每个人争着“先干为敬”,不断地“再来一瓶”粗声细气,高歌低语,掏心掏肺,你好我好。
但是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丝毫不提工作上的任何问题,每个人都默默地保持着认真的缄默,没有让门里门外的服务员或者来回走动的客人听出认出她们是哈尔滨公丨安丨局的干警。
直到酒光菜净,吃得沟满濠平。
老宋的眼神都已经散乱了,红鲜鲜的放着光,一个劲儿拍桌子:“服务员,结账!”
他狠狠的打了一个酒嗝,又说道:“等一下,照着眼前这一桌菜式,再来一桌…”
何飞和艾东都有了些醉意,一个劲儿摆手阻止:“不行了,吃饱了!老宋你别点了!”
老宋哼了一声,说:“你们以为,我再点一桌是给你你们吃的,我呸…”
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我再点一桌,是打包带走,给我那些还在街上监视的兄弟们吃的…你们倒是吃饱喝得了,我那些兄弟也得过年呐!”
艾东沉默无语,在酒精的作用下有点儿黯然伤神。
何飞啪的一拍桌子,伸手一挑大拇指:“老宋,像样!来吧,第二桌的钱我来付,我跟你一去看看那些兄弟们!”
(三)
隔壁的吵闹声甚嚣尘上,不绝于耳。朱梅有点腻烦,说:“这是哪个单位的?一点素质都没有!”
吕二嫂说:“过年嘛,还不许人家高兴高兴!”
朱梅想了想,幽怨地说:“我最烦这样的,吃吃喝喝吵吵闹闹,不像话,搞得我一点心情都没有了…”
吕二嫂即使个女人,又心眼灵活,一下子就看出朱梅的这一番话不过是个借口。
便说道:“唉呀,那你要是没什么胃口,咱们还吃什么呀,要不你先回家休息吧…”他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老戴:“明天不是还有大型活动么?你们中苏友协的还得是重头戏,你也得回去早点儿休息!”
朱梅心领神会,嘴上却说:“那好吧,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天确实还有事儿呢!”
吕华文嘴里嚼着糖醋鱼,咕哝着说:“朱阿姨再见!”
朱梅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小家伙,你就知道吃,阿姨要走了你也不知道送一下!”
这句话已经不再是暗示,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召唤,就算老戴是个傻子也听得出来其中的意味。便毛遂自荐的站起身来,说:“朱梅同志,我送您…”
吕二嫂赶紧说:“送什么送?要送你就直接送到家,这黑灯瞎火的大冬天,她一个女人也不安全。”
老戴默默的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深沉地说:“朱梅同志,我送您回家!”
吕华文说:“对!舅舅你下楼的时候顺手把帐结了,完事儿我再继续吃一会儿…”
老戴和朱梅相视一眼,都苦笑了一下,似乎心心相印已经有了一点心有灵犀的样子。
她们俩出门的时候,正好隔壁的雅间开了一条门缝,朱梅好奇的往里看了一眼,不过她没有看到孟思齐和艾东,只看到了坐在外侧的老宋,老冯和刘姐。
朱梅清高地笑了一下,说:“解放了,人民当家作主了,吃吃喝喝也有条件了,可是群众的行为素质确实有待提高…你看那个穿皮袄戴狗皮帽子的,打扮成这个样子也来高档饭店吃饭,不妥嘛!”
老戴跟在她身后,附和着说:“不妥不妥,起码不能穿着硬壳子毛毡袜!”
朱梅婉转的看着老戴,笑道:“想不到你这人观察还挺敏锐的。”
老戴心里突突的慌了一下—心想以后绝不能再这么信口开河了,容易出岔子。
“经理,结账!”老戴高喊一声,把这个话头差了过去。
老戴和朱梅前脚走出致美楼,后脚跟着艾东一行人就下了楼,老宋跟何飞的脚底板都有点软,俩人晃晃悠悠的提着木制的餐盒,冯世魁显然没喝醉,但是情绪很高涨,刘姐还得费心操持每个人的去向。
“得了,你们走吧!”老宋哼哼地说:“我跟何处长去看看那些街上的兄弟们!”
艾东说:“那你俩费心了,看完了也早点儿休息,明天还有事儿呢!”
何飞摆摆手,说:“你放心,啥都不耽误!”
刘姐说:“那冯老师你去哪儿?”
老冯说:“我回自己家,我自个儿叫一辆人力车,拉我回去就成了。”
刘姐琢磨了一下,笑着说:“那我跟你一起走,你载我一程,咱俩回家顺路…”
她转向艾东和孟思齐,挤眉弄眼的说:“艾主任,那就得麻烦你把我们小孟送回家去了,她一个女孩子,又喝了酒,你得保证她的安全。”
艾东苦笑了一下,刘姐的安排绝对是用尽了心思,只好对孟思齐说:“成,我送小孟回家。”
孟思齐显然很兴奋,但是尽量按耐住情绪,娴静的告别:“冯老师再见!刘姐再见!”
几个人等了一会儿,终于来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几个人谦让了一回,让冯世魁上了车,刘姐跟着挤了上去,先走了。
何飞看着艾东和孟思齐傻笑了一会儿,说:“你俩就别想着坐车了,今天晚上不好叫车,你们就干脆溜腿儿吧!”
老宋拼命的扯着何飞,叫唤着:“你哪儿那么多话?别搅合人家…”
两个人撕扯着走开,远远的笑骂之声还不绝于耳。
艾东顿时觉得世界清静了。
孟思齐盯着老宋和何飞的离开的方向,担忧地说:“他俩都喝成这样了,还去蹲点的地方,不能出啥差错吧?”
艾东说:“你放心,这俩老家伙,一个都没喝醉。”
孟思齐好奇:“你怎么知道?”
艾东沉默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说:“有没有人曾经跟你说过一句话…干我们这行工作的,要学会把自己活成另外一个人!”
孟思齐想了想,摇头说道:“没有,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艾东看着她的表情单纯清澈,不是说谎的样子,心想:毕竟欧阳德还是没有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孟思齐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艾东说:“这句话说的就是老宋!”
两个人沿着景阳街一路向南,缓缓步行。这时候街上的人群虽然已经稍有消散,但是依然热闹着,一帮满脸鼻涕泡的小孩儿一路撒欢儿跑过来,像一群欢快的小狗,有几个孩子手里拿着摔炮,跑一步扬手摔一根,小摔炮砸在地面上噼啪炸响,惹得路上行人纷纷笑骂。
一个小孩儿一边摔炮,一边朝艾东和孟思齐冲过来。孟思齐一闪身,躲过那小孩子,双手情不自禁的轻轻环住了艾东的右臂,若即若离的靠在了他的身上。
“真讨厌,吓我一跳!”孟思齐娇憨的说,身子有意无意的贴紧了。
艾东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有决心把孟思齐推开,孟思齐得到了默许,放肆似的贴得更结实。
艾东心想:孟思齐这是要试图制造出一种既成事实。
他犹豫了片刻,手臂微微用力想做出个挣脱的姿态,孟思齐一把拉紧了他,悄悄的说:“不许乱动,我今晚喝多了,明早可能就睡忘了,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