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飞干脆脱了外衣,使劲叹了口气:“唉,死活忙了一整年,今儿总算也能有个歇班喝酒的时候。老宋啊,我谢谢你!”
老冯蔫巴的说:“人生在世嘛,无非就是吃喝拉撒睡,你们不要把自己总是搞得苦大仇深的,有时间陪我喝点酒,多美!”
刘姐一边在菜单上指指点点的点菜,一边嗔怒道:“哎呀,冯老师,这么好的吃饭环境,你不要总是吃喝拉撒什么的好不好,要讲文明!”
老冯嘿嘿一笑:“吃喝拉撒怎么了?谁人能干吃不拉,那是个貔貅啊!该吃吃,该拉拉,大不了上厕所…”
刘姐嘻笑着说:“算了,看在你是老同志,我不跟你犟嘴!”
艾东装作低着头,斜乜着孟思齐做苦笑状。孟思齐本来娇羞无限,也在有意无意的瞄着他,这一下却忽然神色凝重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紧要的事情。
“怎么了?”艾东诧异的问:“你想到什么?”
孟思齐低低的声音严肃地问:“你说你今儿下午跟小莲宝谈了很久?”
“是啊!”艾东说:“有什么不对吗?”
孟思齐郑重的看着他,问道:“那你有没有问过她,他每天晚上都到公共厕所去,是为了什么?”
艾东一下子有点儿恍惚。
孟思齐缓缓地说:“如果结合金光柱的情况来看,她每天晚上都到公厕去,恐怕不单单是洁癖的问题吧…”
艾东心里震颤了一下—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自己怎么会忽略了呢?
与此同时,隔壁的朱梅同志一杯俄罗斯白酒下肚,春光明媚笑颜如花,连声说道:“没问题,没问题,介绍信不是问题,我明天就给你们打个招呼,到你们片区派出所去办理…”她盯着吕华文,欢欣地说:“我的小外甥也要去相亲呢,祝你们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她说“小外甥”,也不知道是从自己和吕二嫂的关系来论的,还是从老戴的关系来论的。至于“也要去相亲”的“也”,那就很明显是暗有所指了。
老戴正襟危坐,优雅的用餐,对朱梅的言谈适当的表示微笑,偶尔插两句有思想的话茬,风度翩翩,举止得体,像个合格的骗子。
第三卷/第二章
(一)
刘姐点菜的水平确实很高,几个热菜有鱼有肉,搭配几个红肠酱肉拼盘凉菜,几份水饺当主食,很是得体。
致美楼的后厨确实有两下子,服务员传下去没一会儿,就开始陆续的上了两个凉菜拼盘。
老宋盯着菜单子,一个劲儿的研究每道菜多少钱,总价多少钱,打完六折多少钱,何飞跟冯世魁滔滔不绝的争论着喝白酒还是喝啤酒。
艾东有点儿犹豫,低声对孟思齐说:“要不我先回局里去,再询问一下小莲宝?”
孟思齐很为难,她扫了一眼兴高采烈的等着酒菜上桌的几个人,往艾东身边凑了凑,把头靠过来,咬着嘴唇低低地说:“也不在乎这一晚上吧…你要是走了,他们几个也抹不开面子!”
艾东知道,孟思齐说的就是借口,她是不想错过跟自己挨着坐的机会—其实,他自己也不愿意错过。
孟思齐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雪花膏的清香,她的头发,耳朵,脖子都带着温热的能量,让艾东心旷神怡。
艾东叹了一口气,说:“也是,一年下来,好不容易能消停一下,吃个饭喝点酒…”
忽然间,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艾东和孟思齐蓦然抬头,发现一屋子的人都在傻呵呵地盯着他俩,每个人都脸上都带着若无其事的坏笑。
孟思齐哗啦一下羞红了脸。
老宋呼呼哈哈大笑起来:“没事没事,啥都没有…我啥都没看见!”
老冯斜乜着眼睛奸笑,喊着:“小刘啊,问问服务员,他们这儿有没有女儿红,要一坛!”
何飞装模做样的叹气,拍了拍艾东的肩膀,沉重的说:“成!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做做莽子的思想工作,让他死了那条心吧…”他瞥了孟思齐一眼:“跟大哥争女人,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孟思齐一头撞在桌子上,胳膊抱住脑袋,哼哼唧唧的说:“老何老何,你好歹也是个领导,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何飞哈哈大笑:“咋地?实话实说,不合你的胃口么?”
雅间里的气氛一瞬间纵情欢乐起来,所有人都忘记了曾经存在的猜忌,怀疑,质问,单纯而美好的友情在这一块小小的空间,短暂的时间里重新绽放。
如果可以预见未来,这几个人会意识到,1952年的最后一天晚上的聚餐,将是他们最后一顿开心安逸的饭局,他们必定会觉得这一刻无比的美好而倍加珍惜。
只是可惜的是,没有人能够未测未来,他们终将会为对这一晚上无可留恋的记忆而追悔莫及!
刘姐拿菜单子捂着嘴,眉眼里都是笑意儿,羡慕嫉妒地说:“你们这帮老爷们儿别瞎说,你看我们小孟和艾主任多般配,就像是童话里的灰姑娘和王子…”
老何笑道:“对对,王子!老艾可不正是王子么…刘姐你比喻的很恰当!”
孟思齐总算把脑袋从桌面上抬起来,佯装生气的娇嗔:“刘姐,你啥意思啊!你是说我是后妈养的小灰人是么?”
刘姐一愣,转而笑道:“行,我说错啦,我改!你是白雪公主,行了吧?”
孟思齐得意地说:“这还差不多!”
老冯假装和刘姐对话,神秘兮兮的说:“你看,这小丫头张口就抬杠,问你是不是说她是小灰姑娘,那就是承认她跟王子是一对儿了呗?”
刘姐拍手大笑:“对对,她就是这意思,你看我就是笨,我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老冯你还是聪明!”
艾东从他们开始哄笑开始,就只能一言不发,保持微笑,做无辜状。
在这种情况下,他一旦开口说话,就会掉进刘姐和老冯的口无遮拦的圈套。
但是他不表态,就遂了孟思齐芳心暗许的心愿。
艾东想,算了,由他去吧,就当过年了。
这时,老宋给他解了围。
“上菜啦!上菜啦!”老宋扯着嗓子大喊:“血肠汆白肉来了,嘿!”
艾东苦笑,又是血肠白肉。
老冯说:“到底来点啥酒啊,老子我等不及了!”
老宋说:“来老白干,我跟你碰两盅!”
老冯说:“成,我跟你干!”
老冯的语调有点儿走音,他说的不是“干杯”的“干”,而是“干架”的“干”,第四声。
这似乎是冥冥之中闪现的一个对于未来不慎流露的预示。
何飞看了看艾东和孟思齐:“咱们就不跟这俩酒魔子凑热闹了吧,明显干不过人家!”
艾东说:“那咱们四个,你我小孟刘姐,就来点啤酒吧。”
孟思齐显得很兴奋:“行,今儿过新年,高兴,我陪你们喝两杯!”
刘姐说:“那我陪小孟,我不跟你们老爷们儿喝!”
鸡鸭鱼肉的几个大菜陆续上了桌,服务员拿来了一瓶老白干和几瓶哈尔滨啤酒。
几个人把被子斟满,气氛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刘姐环顾了一圈,说:“谁来提一杯吧?”
大家忽然发现,这个提议有点儿尴尬。
在东北人的餐桌上,“提一杯”是个很重要的仪式。
饭局永远都不是为了吃饱饭而存在的。
饭局是个名利场,是个祭祀堂,是由君臣佐使组成的一个小戏台—由谁来开场,是很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