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汉山是个大胖子,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掏出一把手帕擦了擦脑门,谦卑的立正,说:“老板,是您知道的,华北一向是共军的根据地,北平市是他们的重点地区,敌我双方的情报工作形态犬牙交错,双方互相渗透,互相策反,情报来源真真假假,潜伏人员防不胜防,我们工作压力很大…”
戴立人哼了一声,缓和了口气:“你说难度,我是知道的,但这不是借口…”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马汉山身边,亲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校长说,我不怕他,他必怕我。怕人的一定失败,不怕人的一定胜利。”
马汉山急促地点头:“是,是,我们不怕,我们坚信必定胜利!”
“这就对了!要树立必胜的信念…”戴立人不咸不淡的说:“信念第一!领袖的训导,要融会贯通嘛。”
马汉山噤若寒蝉,不住地点头。
戴立人心里厌烦,面子上却挂着微笑。
马汉山这个家伙,是个脸红心黑,扮猪吃老虎的角色,这一点,戴立人心知肚明。
军统麾下的其他驻地站长,既然身在这个位置,难免都有一身精彩的演技—有的善于扮演中庸,有的善于扮演强悍,有的善于扮演精明,形形色色,各路人等,都在他面前忘我的表演,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都想把自己优势的一面展现出来,以博得戴老板的青睐。
但唯独北平战的这个马站长不同,他的戏份是“装怂”,他是唯一一个在戴立人面前存心示弱的站长。他一直在表演的他的怯懦,昏聩,无知甚至好色贪财。每逢戴立人亲临视察,他总是言不由衷词不达意,战战兢兢汗流浃背—但是戴立人洞若观火,这都是演技。
马汉山这副面具之下掩盖的残暴,阴险,狡诈,精明,没有任何一个其他的站长比得上。
但那时,马汉山清楚的知道戴立人内心对自己的洞悉和评价,但是他不以为意,他依然在不断地重复表演那个截然不同的自己。而戴立人既不拆穿,也不迎合,该发火时依然拍桌子,该笼络时拍着肩膀叫兄弟。两个人互相视对方为台上的演员和台下的看客,心照不宣,惺惺相惜。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更何况难得一知己!
马汉山艰难地抿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嘴唇,嗫嚅着说:“其实,北平站也不是完全没侦办到大案要案,就是…那个就是…”
戴立人有点不耐烦:“就是什么,痛快地说。”
马汉山垂头丧气,沉闷地说:“兹事体大…兹事体大。”
一边说着,一边笨拙的把手伸进西服里,磨磨蹭蹭的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折叠信笺,小心的展开,递到戴立人面前。
戴立人接过来,只扫了一眼,神色遽然突变。厉声问道:“这是真的?”
马汉山像个白痴似的摇摇头,又点点头,似乎莫衷一是:“是不是真的,卑职还不敢确定。但是肯定不是假的…”
戴立人暗暗的深吸了一口气,死死的憋住,强忍住惶恐,又把那张纸上的字迹看了一遍—
民国三十四年腊月月,华北共党地下北平城工部严某,男,五十二岁,向我处投诚,并交代重要案件线索:
华北共军某部,曾于民国三十四年七月到腊月之间,分三次接收到美国援助武器共计步枪一万把,子丨弹丨三十万发,手榴弹一万发,美国军用吉普车八辆,战地电台十二部。共军在山东青岛一带,河北唐山乐亭一带接收货物。
收货之前,共军提前指派上海地下党以远期汇票存入交通银行某承兑账户。货物收讫,即到期承兑付款。
收款公司为:上海嘉陵贸易公司。
戴立人茫然的扭头,喃喃的问:“你知道,上海嘉陵,是谁的公司?”
马汉山低眉顺眼,小声说道:“知道,知道。是孔二小姐的。”
戴立人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低声呵斥:“孔二小姐身后的人是谁,你应该知道的?”
“知道,知道。”马汉山依然是那幅怂样子,不咸不淡的回应道:“是夫人!”
在三四十年代的中国,“夫人”这个头衔,只属于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谁都惹不起。
包括戴立人。
“那你怎么还敢纠察这种事情?”戴立人恨恨地说。
“没办法,没办法,老板你要求下属精忠报国,卑职不敢不尽心尽力…”马汉山忽然悄悄的抬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老板,自从日本投降,中华光复之后,全国军警情治单位,原来一盘散沙,现在已经到了非聚合整顿不可的地步了。”
马汉山收住了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戴立人心里忽然一跳,一个念头像一条破壳诞生的小蛇,蜿蜒游走,转瞬之间,便长成了一条噬人的毒牙巨蟒。
这时候,老戴的房门敲响了几下,吕二嫂的声音:“老戴,准备好了么,该出发啦!”
(四)
孟思齐抓着电话,恨恨地说:“去吧去吧…你喜欢相亲就去吧…反正我是管不了你了!”
沉默了一会儿,对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孟思齐显得又羞又怒,“哐啷”一声把电话挂断,呼呼地喘着粗气,眼睛里慢慢闪现出泪花。
艾东忽然觉得心疼,又不方便直接做点什么,只好尴尬的静坐,等着孟思齐平静下来。
这时,忽然再次响起急促沉重的敲门声,还没等艾东说“请进”,们已经被人用力推开,宋五奎卷着一身冷风冲了进来。
一进门,老宋就愣住了。
他瞧着艾东尴尬的表情,再看看孟思齐梨花带雨的泪眼,结结巴巴的说:“那个,我,我是不是…走错办公室了?”
孟思齐这才反应过来,狠狠的啐了一口:“滚蛋!”
老宋嘿嘿地笑了。
艾东缓过神来,问:“怎么样?小莲宝恢复了?”
老宋说:“恢复了,扎上一针就好了!”
艾东问:“人呢?”
老宋说:“画画呢。我把他安排到小会议室里,给了她纸和笔,她在画金光柱的样貌。”
艾东说:“哦,你知道金光柱的事儿了?”
老宋沉默了一会儿,深沉的说:“岂止知道,我们俩已经照过面了…”
老宋把刚刚发生在小莲宝家里的神秘对峙事件,给艾东和孟思齐讲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孟思齐很疑惑。
“这个金光柱的目的是什么?”孟思齐说:“是为了杀小莲宝灭口么?”
艾东和老宋同时摇摇头:“不是!”
艾东接着说:“如果是为了杀人灭口,圈楼的民宅不是动手的好地方,他可以选择更有利的地方动手。”
老宋看了看艾东,有点钦佩。
“没错!”老宋接着说:“如果为了杀人,他可以隐蔽在圈楼大门外,那个地方,今晚上很热闹,藏个人不是问题,只要我和莽子带着小莲宝一走出来,他只要一枪就解决了…但是他没这么做!”
孟思齐狐疑的说:“那他到底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