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
宋五奎双手合握抓紧枪柄,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一小步一小步,缓慢地移动着,穿过狭窄的过道,向房门方向摸索着前进。
在黑暗之中开枪,依靠的不是瞄准,而是心灵感应。
但是他不能开枪—这里是人口稠密的居民区,楼上楼下左邻右舍,一旦开枪对射,后果不堪设想。
从小莲宝的客厅到房门的过道很短,大概只有两米左右,但是老宋却整整移动了十二步,每一步只前进一点儿小小的距离,每走进一步,至少要用十秒的时间,每迈进一步,他才缓慢呼吸一次。
悠长,缓慢,恐惧,黑暗,一步前行,即是地狱,再迈一步,堕入十八层地狱。
前面即是尽头,冷风呼啸,呼呼啦啦的从门框破损的缝隙里疯狂的窜进来,像是从鬼域吹出的妖风,混杂着凝重的尸气。
老宋轻轻的把枪口顶在门板上。
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门外那个人,他在凝视,他在呼吸,他甚至也把一支漆黑冰冷的枪口顶在了门板上。
“金光柱…”老宋尽量靠近门板,慢慢地说:“我知道你是朝鲜的谍报员,中朝两国现在是盟国,你可以向我们公开身份,有事儿可以商量。”
门外的人没有任何声息。
缓了一口气,老宋接着慢慢的说:“你可以信任我,因为,我也是…”
这句话的后边半截还没说出口,门外猛烈的爆出一声巨响。
老宋一个激灵,右手食指在扳机上轻轻弹了一下,险些勾动—一瞬间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忍住了。
门外的爆裂声越来越密集,一阵阵小孩儿的欢呼声隐约传来—原来是一群孩子们在放鞭炮。
阳历新年夜到了,淘气的街坊孩子们鸡飞狗跳的满街撒欢儿放炮。
老宋额头上的冷汗滚滚流下。
奇异的感觉再次袭来—杀气无形消散了,那个人又消失了。
老宋伸手搭在门把手上,一点一点轻轻拉开。
门外是黑魆魆的走廊,对面的邻居窗口上点起了一盏红灯笼,远远望去,深邃而迷离。
老宋一用力,房门打开,突然一个黑影从右侧窜了出来,老宋下意识的瞬间举枪瞄准。
那个人人影大喊一声:“别开枪!”
老宋一愣,枪口指向黑影,大喊:“谁?”
“是我!”人影喊道:“我小郭!”
老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枪口垂下了。
那个人走了进来,是个年轻的姑娘,正是老宋从何飞手下借调过来,监视小莲宝居所的女民警之一。
“你怎么还在这儿?”老宋喘着粗气,问。
小郭笑了一下:“我没接到任务结束的命令,不敢擅离职守!”
老宋有点儿惊异,他盯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的女民警,说:“杜大姐呢?”
小郭说:“杜大姐跟我不一样,人家家里有丈夫有孩子,这都过新年了,还不让人家回去团圆一下…”
她忽闪忽闪的眨着眼睛:“我不一样,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有个任务还有点事儿干!”
这句话其实充满了凄凉寂寞的意味。
老宋对这句话感同身受,但是此时却没有时间交流情感。
“这么说,你刚才看到那个人了?”老宋问。
小郭点点头:“嗯,我看见了,一个男的,身材不高,精瘦的。刚开始就站在门口。我在楼上看到了他,还以为他是你带来的自己人,但是看了一会儿,他又不进来,又不走,我就起了疑心…”
老宋说:“所以你就下来了?”
“对!我装作随便出门的样子往你这楼下走,这工夫恰好有人放鞭炮,他一回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跑了…”小郭想了想,说:“他动作很快,很明显我追不上他!”
老宋感激的看着这个女民警小郭,笑了一下:“谢谢你!”
小郭不好意思的笑笑:“这不算啥,不过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尽快撤离!”
“你说得对!”老宋挺起身来,大叫一声:“莽子,撤!”
随即,听到一阵普通踢踏的声音,莽子拉着小莲宝从卧室里冲出来。
老宋问小郭:“你带枪了没?”
小郭没说话,伸手从后腰衣襟里掏出一把托卡列夫,与莽子的手枪是同一型号的。
老宋惊讶的笑了一下:“小姑娘,你也能用这么大号的手枪?”
小郭说:“要不要我给你显摆一下枪法?”
老宋大嘴一咧:“以后有机会的吧,咱们先撤!”
老宋率先冲出去,枪口直指,警戒前方。莽子架住小莲宝的胳膊,拖着小莲宝前行,他按住小莲宝的头,尽量往低压住。小郭紧随其后,她背靠着小莲宝,倒着走,持枪警戒着身后的方向。
仓促之间,毫无并肩作战经历的三个人竟然摆出了一个完美默契的掩护配合。
距离很短,走下二楼的台阶一转身就到了门洞口。
司机和车都还在,四个人迅速开门上车,老宋大喊:“快开车…”
这时候是1952年12月31日下午4点,哈尔滨的黑夜已经降临了。
(二)
孟思齐一口一口的喝着她心爱的白开水,一边把情况给艾东做了一个汇报,主要是三条:
第一,她对景阳街45号圈楼的里居住的一个姓戴的中年男子有所怀疑。
第二,那张烧残的电影票是一组联票之中的一张。
第三,其他物证,那块烧碎的毛线和衣料,没有任何结果。
艾东靠在椅背上,看着孟思齐:“其他的,没有任何结果?”
孟思齐点点头:“是的。东西太碎了,看不出什么。”
艾东笑了笑,他心里其实有点儿温暖,但是不得不装出郎心如铁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怀疑那个姓戴的呢?”艾东问。
“其实,说起来也确实没什么真凭实据,但是我就是觉得他有点儿可疑…”孟思齐思忖着说:“今天,这个人穿了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围了一条深红色毛线围脖,跟我们发现的那几样物证很相似…”
艾东看着孟思齐严肃认真的样子,有点忍俊不禁:“那他现在光着屁股才对,他的衣服不是烧掉了嘛?”
孟思齐有些羞涩,脸上一红,脱口而出:“这叫什么话?你才光着屁股呢!”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傻了几秒钟—太尴尬了。
艾东忍住笑意,恢复到严肃的表情:“我是说,如果这个姓戴的是嫌疑人,那么他身上穿的是什么呢?他的衣服都烧毁了么?”
孟思齐说:“还有呢,他走出裁缝店,本来是要走的,但是又折返回来。咱们的司机的在车里看到了,这个人显得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