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东走到何飞和冯世魁跟前,仨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没说话,气氛有点窘迫。
过了半晌,老冯问艾东:“为什么?”
艾东看着老冯的气色不大好,轻轻的回答:“引蛇出洞么?她就是那个引。”
“哦!”老冯点点头,恍然大悟:“你早说啊,你早说我不就明白了!”
但是,何飞又转向他,似是戏谑又似怀疑的问:“什么针?”
“什么什么针?”老冯揣着明白装糊涂。
艾东都被他的装相都笑了:“别装了,老冯,我们都听见了,二十年前,你给张少帅扎的什么针?”
老冯忽然扭头盯着楼梯口的大玻璃窗户,上面结满了璀璨绚丽的冰霜窗花,窗外的阳光已经悄然西沉,走廊上的三个人,渐渐陷入一种阴霾颜色中。
“你们真的想知道?”老冯忽然冷冷的问道。
何飞没心没肺的嗤笑了一下:“你就那么一说,我就那么一听,哪说哪了,我跟老艾绝不外传。”
老冯抱着膀子,思考了很久,似乎最终下了决心,慢慢的说道:“其实,那个针,也没啥,就是吗啡而已。”
“吗啡?”何飞和艾东异口同声的反问,满脸惊讶和狐疑。
“对!就是吗啡!”老冯嗫嚅着说。
“少帅张学良,从二十来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吸丨毒丨了,那时候主要是抽大烟膏。至于原因呢,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大帅之子,年少多金,胡天胡地的瞎混,以抽鸦片为时髦,染上了毒瘾。也有的说是因为大帅之子,责任太重,心理压力太大的缘故。还有人说,是因为那年他的老师兼好友翻脸,起兵反奉,少帅忧思成疾,不得已以鸦片解忧,积重难返。但是不管怎么说,反正张学良的毒瘾是越来越重。到了9.18之后,他又背上了‘不抵抗将军’的罪名,日日忧思,艰难欲死,只好以鸦片消愁。”
“后来,有人给他推荐了一个上海的德国医生,这个德国医生给张学良开出了一个解毒的治疗方案……”老冯冷笑了一下:“你们猜是什么?”
艾东默然无语,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何飞说:“那还用问?用扎吗啡来戒鸦片。以毒攻毒,这一招真损呐!”
老冯叹了口气,说:“话不能这么说。二三十年前,医学上很多问题还不明确,那时候吗啡确实是用来治疗一些棘手的疾病的,其中就包括戒毒……注射吗啡来戒除鸦片毒瘾,只不过后来,医学越来越昌明,我们才发现,吗啡原来是比鸦片成瘾性更强,危害更大的丨毒丨品。”
老冯瞧着他们俩,显摆地说:“那时候,张学良为了戒鸦片,不停在身上扎吗啡,到后来发展到几乎每隔十来分钟就要扎一针,全身上下扎得跟筛子似的,都没有地方下针了!”
何飞忽然饶有兴致的问:“那这么说,你在张学良身上扎过筛子啊,你挺牛逼啊!”
老冯这下高兴了,大嘴一咧:“他妈的。老子岂止给小六子扎过针。皇姑屯炸死老帅那天凌晨,老子就在那列火车上,差点就跟老帅一起咯屁了!”
何飞顿了一顿,似乎不经意地说:“老冯,你这么牛逼,怎么不继续跟张学良混,吃香喝辣的,跑到哈尔滨丨警丨察厅来当个破法医有啥意思呢?”
这句问话大有深意,似乎是个圈套。
艾东佯装看着窗外,事不关己似的随意陪笑了一下——但是这句话,也正是他想问的话。
欧阳德那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惊心动魄的安排,其目的不就是避开眼前这两个人之中的某一个吗?
何飞这样的试探,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对冯世魁持有一点点怀疑呢?
老冯撇撇嘴,满不在乎的回敬了一句:“你管得着吗?”
这是一句完美封杀,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截断了何飞所有的进路和退路。
如果何飞再继续追问下去,就彻底暴露了企图。
何飞呵呵一笑,没有了下文。
艾东再次跟着笑了一下,说:“别开玩笑了,等着老宋回来吧!”
何飞走到窗户边上,贴着玻璃看了一眼——他的意图很明显,叫莽子帮着照顾小莲宝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他是叫莽子借着这个籍口回到那条街上去,调查大麻子的来龙去脉。
(三)
艾东说:“我先回办公室了,你们俩要不要来一起聊聊?”
何飞和老冯对视了一下,异口同声地说:“不去!”
老冯解释了一下:“你那个办公室,整得跟小姑娘闺房似的,连根烟都不能抽。我们俩还是去老何那屋,云山雾罩的,抽死了都没人管!”
艾东说:“那成,等老宋回来了,有情况我再去找你们。”
老冯说:“别介!你只能是找老何,别找我。从岗位上来说,我只是个法医,不参与你们具体工作。”
艾东谦虚而诚恳的说:“那哪儿成呢?你是这条道上的老行尊,不请教你,我们心里都没底!”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有意无意的瞟了何飞一眼——其实这句话跟何飞刚才问的那句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何飞有意无意的回了他一个眼色,有心照不宣的意味。
老冯哼了一声,说:“你们呐,就会给我灌迷魂汤。”
艾东笑了笑,转身正要离开的时候,老冯忽然狐疑地说了一句:“他妈的,有件事儿我忽然觉得不太地道?”
艾东随口问了一下:“哪件事儿?”
老冯眨巴眨眼睛,狡黠的说:“老宋,他怎么知道我曾经给张学良扎过针?”
何飞跟着说:“对,我也正想问这事儿呢?”
艾东愣了一下——其实,这个答案他大概知道,但是很明显何飞不知道。而冯世魁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就不得而知了。
何飞顿了一下,接着说:“其实,比起这个问题,我觉得更应该注意的是……”他忽然把眼光注视着艾东,慢慢地说:“小莲宝毒瘾发作,老宋干什么那么紧张?”
这一下艾东真的愣住了。
何飞的问题很有道理,老宋对待小莲宝的举动上,太迫切,太明显,太不符合逻辑。
艾东表面上不动声色,淡淡的一笑:“别着急,等会儿老宋回来,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老冯点点头:“嗯,也对!”
三个人就此分手,分别向两个反方向走开。这一刹那的气氛有点紧张。三个人明显的都感觉到有一种疏离感在悄然滋长。
对于长期做情报和刑侦的人来说,任何一点点信任,都是足够奢侈的东西。
他们的所有的直觉和反应,都建立在怀疑一切的基础上,这是融化他们血液里的基因,终生到死,都不可能改变。
回到办公室,艾东疲惫坐回到椅子上,闭上眼睛试图放空自己养一会儿神,然而脑子里乱哄哄的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明天,最担心的是明天。
周总理要到苏联红军烈士墓献花圈,而朝鲜特工小组的那张平面图就是现场的,还有那把狙击步枪……
不管怎么样,如果说持有平面图和狙击步枪的人被杀死了,是不是就意味现场安全了?或者说,至少意味着消除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因素,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危险,依然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