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宇大街上依然熙来攘往热闹非凡,但是那种令人胆寒的诡异杀气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老宋用尽力气深深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这时候,他看见了孟思齐。
孟思齐左手拉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右胳膊挽着一个小丫头,三个人美滋滋的走过来,那小男孩小女孩跟孟思齐说笑,撒娇,在经过饭馆门口指指点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看样子是在挑选一个吃饭的地方。
孟思齐远远的也看到了宋五奎,她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平静的使了个眼色。
老宋是何等人物,一瞬间便心知肚明,扭身跟上,缀在孟思齐三人的身后十来步远的样子,慢悠悠的亦步亦趋。
吕华文和小白姑娘兴奋地像两只没见过世面刚进城的小兔子,挑挑拣拣终于选定了一家大饭店——中华饭店。
中华饭店是哈尔滨老道外的知名字号,是1947年的开业的一家大饭店,消费属于中层偏高档次,吃上一顿也得不少钱。
孟思齐苦笑了一声:“小屁孩,就会熊你姐!”
吕华文满脸赔笑,眉梢眼角瞥着小白姑娘,笑嘻嘻的说:“思齐姐,啥时候等你交了男朋友,我保准请你俩去中央大街吃西餐!”
孟思齐蓦然有些黯然伤神,轻轻说道:“唉,那一天,我估计是等不到了!”
吕华文和小白没心没肺,丝毫不顾虑孟思齐的感受,扯着她的手走进了饭店。
老宋晃晃悠悠地走到饭店门口,装作晒太阳的样子,侧身靠在墙面上,眼睛盯着大门口。
门里走出来一个穿得整齐漂亮的小伙子,瞪了老宋一眼,说:“别在这儿站着,这是高档饭店!”
老宋抄着袖子,抱着膀子,贴着墙皮,像一条虫子似的一点一点蠕动,蹭过来,到了那小伙子面前,也不说话,就那么死死的盯着他。
小伙子心虚了,嘟囔了一声:“晒太阳你就好好晒,别骚扰客人!”
老宋说:“我……操!”
小伙子很明显没有“你瞅啥?瞅你咋地!”的魄力,讪讪的扫了老宋两眼,臊眉搭眼的退进了饭店里。
老送笑了笑:“他妈的,革命成功了,狗眼看人低的杂碎还到处都有!”
阳光有点偏西,房檐下偏出了一细条影子。
老宋百无聊赖的站了一会儿,孟思齐终于出来了。
老宋没动地方。孟思齐装作等人的样子没说话。
俩人都四下打量了一下,确信没什么人在观察。孟思齐说:“老宋,有件事儿拜托你帮我先查一下!”
老宋嘿嘿一笑:“这算是咱俩讲和了么?”
孟思齐狠狠的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谁跟你讲和?我现在跟你说的是正事儿,你别耽误了!”
老宋说:“行,正事要紧,你说吧!”
“景阳街45号,圈楼,靠近水都电影院的那栋楼!”孟思齐不暇思索快速的说:“有一个姓戴的男人,大约五十多岁,你要先查一查他,身家背景来历。”
“有什么疑点?”老宋沉吟着问。
“倒是没什么明显的疑点……”孟思齐实话实说:“不过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总之你先帮我查一查。”
老宋刚想再问两句,孟思齐已经转身进了饭店。
老宋呵呵的苦笑了一下,晃晃地起身,向回市局的方向走去——就目前来说,审问徐运通,探查老山东的任务更重要。
至于孟思齐的要求,既然那个老男人没什么明显的疑点,晚一点儿也不迟。
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人世间的很多偶然事件都是必然结果。
宋五奎的心念一动,错过了他和老戴的碰面。当老宋再想起调查老戴的时候,老戴已经离开哈尔滨到了长春。
也许这就是宿命。
如果这个下午,老宋听了孟思齐的话,见到了老戴,那么这个故事就结束了。后面的所有情节,都将不会发生。
这个时候,法医冯世魁在停尸房兼解剖室的水槽里洗了一把手,冰冷的水流刺激得他血脉贲张。
老冯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慢慢的走出门去,恰好迎头看见何飞走过来。
何飞的脸色有了点儿舒缓,但是依然杀气十足。
老冯咧嘴笑了笑:“今天是个好日子啊!给点儿笑模样……别整得跟要吃人的耗子精似的!”
何飞瞅瞅他,终于没绷住情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妈的,唐僧到哪儿啦?”
老冯说:“少跟我装妖精……你来找我干嘛?”
何飞抻着脖子向停尸间里边瞄了一眼:“那个认尸的呢?”
“走啦!”老冯说:“认完了,莽子带着他去做辨认笔录去了。”
“哦。怎么样?”
“认准了,他说那个无名尸体就是姓全的朝鲜人!”老冯慢慢地说着,盯着何飞的眼色:“怎么着?你有想法?”
何飞回敬似的盯着老冯,说:“看你的脸色,看你甩手的情绪,你骗不了我,你也有想法?”
两个人心照不宣相对一笑,异口同声:“这个大麻子很可疑!”
(四)
“《马寡妇开店》是一出粉戏……”小莲宝凄凄惶惶的回忆着:“不但粉,还难唱,全是大段的唱,没有点唱功的好底子,根本顶不下来。”
“粉戏?怎么粉?”艾东有点好奇。
“还能怎么粉?”小莲宝的双颊忽然泛起了一道红晕,有点儿羞臊,喃喃的说:“戏里有一段,马寡妇给孩子喂奶,每当唱到这一段的时候,台下的那些臭老爷们儿就起哄,唱戏的就得解开衣裳,大庭广众的露出/奶/子/来喂孩子……”
“还能这么演?”艾东又惊又怒:“没有人管吗?”
“有啊!自从成立了新政府,有人管了,奶/子/不用全露出来了……”小莲宝说:“稍微岔开衣裳露一点点儿,给那些看客过点儿瘾就行了。”
艾东默然无语。
小莲宝笑笑,说:“就冲这一点儿,新政府就算干了一件大好事儿。”
“你们不唱这个不行吗?”艾东愤愤地说:“非要唱这个吗?”
“不唱这个,谁给赏钱呢?”小莲宝媚眼如丝,婉转泣诉:“我们不像你们,新政府的革/命/干部,有工资有地位。我们只能凭点儿恩客的赏钱过日子……长官啊,我们也得活着啊!”
艾东憋了一口气在心头,闷闷的想了半天,说:“咱们跑题了,说重点的。”
“行吧!说重点的……”小莲宝说。
那天晚上,小莲宝赢得个无数个满堂彩儿,她红光满面虚荣无比,但是也着实劳累。
那个小个子男人就那么盯着她在台上扭捏作态,在散场之前,小个子男人忽然消失了。小莲宝并没有放在心上,这种有贼心没贼胆,有花心没银子的主儿,她见过的太多了。
每天散场之后,茶楼的老板专门派了个伙计护送她晚上回家。
到了家里,小莲宝烧水,洗脸,卸妆,泡茶,准备上床就寝的时候,忽然听到房门锁一声轻轻的响动。
小莲宝恍惚中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慌忙回头一看,那个小个子男人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小莲宝好歹也算是混过江湖的女子,此刻并不惊慌,冷笑一声:“大哥,这算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