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虚虚实实,深深浅浅,不能说得太透彻。
时近中午,阳光愈加热烈,街上的人们乱哄哄的闲逛,购物,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老宋没法儿去找苗有粮一起吃饭,他琢磨了一下,决定自己找个摊子先吃点儿东西。
他信步走到四道街,在著名的同记商场的边上,有个买羊杂汤的摊子。横竖摆了几张油腻腻的桌子,挤挤插插坐着十来个客人,人人都捧着一碗羊杂汤,就着烧饼或发糕呼噜呼噜的吃着。
这时候正好有个食客吃完起身走了,老宋见缝插针的抢了个座位。
老板招呼着:“您了一位呀?”
老宋说:“嗯,就我自个儿……来一大碗羊杂汤,多加辣椒油。”
老板笑嘻嘻的问:“有烧饼,有发糕,您了尝尝哪样?”
老宋说:“烧饼发糕,一样来一个,我都尝尝。”
老板讨好的笑着说:“您了是个会吃的行家,烧饼是油盐的,发糕是清甜的,就着鲜辣的羊杂一下肚,那滋味,美着呢!”
这马屁拍得宋五奎同志很是受用,他乐得板牙都呲出来了。
“你很会说话!”老宋笑道:“会做生意!”
老板谦虚的说:“哪里哪里,我这算是啥生意?最多算个力气活儿……”他装模做样的叹气,说:“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三百六十五天也就年前这几天买卖好点儿!”
老宋接过他的汤和糕饼,吸吸溜溜先喝了几口羊杂,接话儿说道:“那你为了这两天的好买卖,得忙活不少日子吧!”
老板说:“那可不咋地!新年一到,街上人多,附近农村的都进城来逛,平时不舍得吃吃喝喝的也都愿意吃点儿喝点儿。那我就得提前好几天备货,你不能等到到日子现整啊,那多耽误事儿……羊杂,辣椒酱,胡椒粉,调料,油盐,面,哪一样不得提前备好了,啥啥都是我一个人儿干,也没个帮手,累死我了!”
老宋忽然把手里的汤勺子放下了,羊杂汤老板的话,隐含着一个很刺激的信息。
他说:过新年这几天生意好,你得把东西先备好,要不多现弄现卖,耽误赚钱。
但是,今儿上午苗有粮刚刚说过:“基本上,没啥异常,今早你走后,他出来两次,一次是倒泔水桶,一次是上九道街老山东的店里买了点桂皮香草冰糖花椒大料啥的……守着圈楼门口的兄弟看见他进进出出的干活,开着门,油烟瘴气的,一身的油渍麻花的,估计是在炒瓜子,没啥明显的异常”
老宋挑了一勺子辣椒酱,直接塞进了嘴里,但是却感觉不到一丝味觉——他的心思飞了!
那个胖子,怎么会今天一大早才去买各种炒料回家炒瓜子?他早就应该准备好啊,新年一大早才想起来干活,这得耽误多少挣钱啊?
他到底想干啥?
“老板,问你个事?”老宋呼噜呼噜的吃着羊汤烧饼,好似不经意的询问:“你这羊汤的料是搁哪儿买的?吃着挺正啊!”
老板很得意:“您了会吃啊!这都是上等的好料,白胡椒,十三香。你猜是打哪儿买的?”
老宋装作用心的想了想:“横是九道街老山东家的吧!”
老板鄙视的看了他一眼:“擦!去他妈的老山东,我们这条街面上都不上他家去,他家货太次,我们这都是上道台府那边跟正经的清真师傅淘换的,要不味道能这么正!”
“哦哦……”老宋胡乱地应了一声,三口两口连汤带饼扫了个干净,起身结账。
老山东,很可疑,他要去看一看。
(二)
欧阳德和艾东沿着东大直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街,找了个饭店走进去。
这是一家相对来说消费比较高的馆子,鸡鸭鱼肉全有,因此能消费得起的客人也就少点儿,这时候店里的食客并不多。
艾东和欧阳德找了个最里边贴墙靠窗的位置相对坐下。
跑堂的小伙计赶紧过来打招呼:“二位领导,点点儿什么?”
艾东笑笑,问欧阳德:“咱俩是不是疏忽了,穿着制服就来下馆子,服务员都认出来了……”
“咋了?穿制服咋了?”欧阳德说:“穿制服的就不能饿肚子啦?赶紧点菜!”
欧阳德平时都是一副端着架子的政工干部的面孔,和蔼慈祥,宽厚诚实,只有私下和艾东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展现一下性情中人的豪爽。
艾东便无所顾忌,问:“你这儿有什么推荐的?”
小伙计说:“我们这儿关里关外南北大菜啥都有,炖江鱼,锅包肉,酥白肉,拔丝土豆,拔丝地瓜,涮锅子……”
小伙计一口气说了十来样,欧阳德听得吞了十来口口水。
他看着艾东,笑嘻嘻的说:“你请客,你看着来?”
艾东琢磨了一下:“嗯,血肠汆白肉,肯定来一个……别的,来条鱼吧?再来个锅包肉?”
欧阳德眯着眼睛瞧着他:“我可先提醒你,这顿饭你自己花钱,我可不给你报账!”
艾东佯装恼怒:“那算了,就要一个汆白肉,别的不要了!”
欧阳德大怒,撇着嘴叫嚣:“你这小子不地道啊,我就连这俩菜的面子都没有?”
艾东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嘿嘿坏笑:“怎么着?就许你讹我一顿饭,不许我吓你一激灵?”
欧阳德一愣,才反应过来,憋着嘴吭哧吭哧的笑了半天。
艾东平时也是个端着架子,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只跟欧阳德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一点儿顽童似的真性情。
艾东说:“不玩笑了,来一套血肠汆白肉,炖一条江鱼,再来个锅包肉。我请!”
欧阳德笑眯眯的跟朵花儿似的。
艾东知道,欧阳德是个清清白白的官员,他的爱人是医学院附属医院的普通护士,家里有四个孩子,只靠他们两口子的死工资过日子,平时生活过得也是紧紧巴巴。
做官做到欧阳德的地位,就算没有贪污腐败的行径,在体制之内多多少少的弄点食品供应,日用品补贴什么的,也不算是违规违纪。但是欧阳德极为自律,这些东西他从来都不触碰——也正因如此,在轰轰烈烈的“三反运动”中,欧阳德几乎是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姿态安然过关。
在艾东看来,这已经不仅仅是个人纪律性的问题了,简直上升到了高瞻远瞩政治智慧的高度。
艾东因此而佩服他,这一顿饭就算欧阳德自己不提,他自己也是要主动请客的。
等着上菜的工夫,欧阳德叹息着说:“唉,点多了,咱俩恐怕吃不了。”
艾东说:“没事儿!吃不了,装俩饭盒带回去,给孩子们解解馋。”
“呀!还能带回去呐?”欧阳德小眼睛闪闪发光:“那赶快再加一个拔丝地瓜,我们家老二爱吃这个!”
艾东满脸都是苦笑,喊道:“老板,再加一个拔丝地瓜,装盒带家去!”
上菜了,血肠汆白肉,是一道地道的东北大菜。
赤红香嫩的血肠,雪白肥滑的肉片,鲜美爽口的酸菜再来点儿粉丝,盛在一个锅里热热乎乎的咕嘟着,就着两碗高粱米饭,是大东北冰天雪地里最诱人最实惠的美味佳肴。